木昊

妻子给我画了一幅画，是临摹常玉的《小象》。

小象奔走在沙漠里，他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孤独却快乐地前行，甩着长鼻子，脚步一颠一颠地，有点憨憨的样子。前途险恶，小象却顽皮、得意。也许小象在沙漠里很快就会死亡，但它是一头在沙漠中奔跑的象。也许小象会发现沙漠并不舒适，但它终归尝试踏上了它向往、好奇的沙漠，因遇见未知而致知。

这幅画，即使不看名字，也知道画的不是一头成年象，更不是一头老象。小象去沙漠，就像——年轻人去未知的山林探索，也许他登上了能俯瞰全境的高山、采到了美味的野果、逮到了野鸟或者兔子松鼠，但也可能被荆棘刺满伤痕，毫无兴奋之处索然而归，甚至可能发生很多危险；或者又像我们去一个从未去过的街巷，邂逅一些新奇，但更多情况是这些街巷与熟悉的街巷并没有什么不同。对新境的向往，是所有年轻之人和年轻之心的共同点。我曾无数次独自或邀约同伴、家人去没有去过的地方，吃没有吃过的东西，大部分尝试结果很不错，也有很多“翻车”的情况，但在一种吃过的水果和没有吃过的水果，在去过的很好玩的地方和从没去过的地方中选择，我都会毫不犹豫尝试新的选择。

看常玉的画，静物的淡、迷离和盆花之清瘦，是现实中的常玉。我想常玉这样一个清高的人，内心肯定也有很多迷茫。而那些奔跑的马，在草地上咧着嘴打滚的马，和这头孤独而快乐的小象，正是常玉的内心。

常玉之前没人这样画画。他这么画了，大家也接受。梵高、毕加索等人的画也是如此。八大山人之前，没有人画鸟兽皆翻白眼。齐白石之前也没人敢那么率真，颜真卿之前的书法家，写字也多求俊秀挺拔，在他之后就有敦厚雄浑的书写表达。所谓大师，都是颜体流传千年，前无古人而来者熙熙。但前提是这种创新是自然而有积淀，且有美感的。所有的艺术到达一定高度，都要有很深的功底和纯熟的技法。毕加索在孩童时期就可以画媲美照片的素描和肖像，张大千也是临摹古人的画达到神似的地步。

一个书画家，他的创作首先得益于他的技法和功底。其次是他的经历传奇，与众不同。或者学术价值比较高，那他的作品就有了更多的审美价值。如果他的作品还有历史背景，包含的信息更加丰富，价值就进一步提升。如果能有“开宗”的地位，后世有很多人传习，这个艺术家或者这件作品的审美价值就能到达某个高峰。当然也有很多艺术家不是以别开生面的创新立世，而是把现有的技法运用到新的高度，这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哪一种创作，一个作品所包含的文化信息和历史承载，都是艺术品的价值核心。

艺术是人进行表达的重要方式，一个人掌握了越多的艺术技能，也就掌握了越多元的表达方式。掌握越多的艺术基础，就越能享受更多他人创造和表达的信息。这些信息很多是美的，有些不美，但有助于更丰富客观地认识感知这个世界。我们鼓励孩子学乐器，不是要他们以此谋生，而是希望能更好地感知音乐表达的信息，享受其中的美，做一个用音乐去感受世界的人。学美术，希望看一幅画除了看到红橙黄蓝，能感知更多的悲喜沧桑。同样，掌握一门手艺，在高兴的时候能恰当地表达，在悲伤甚至绝望、委屈的时候能有更积极的排解方式。这样，无论贫富、顺逆，都能向上、平和地度过一生。

妻子动手能力强，去剑川回来，她照着剑川民居大门的年画画了“岁朝清供图”，贴在窗上顿增雅致。看了常玉的画册，她画了《小象》，我找最好的师傅装裱起来。希望她一直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