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虹
云南青年女诗人李昀璐以其独特的视角、灵敏的思悟、开阔的视野和别样的汉语表达方式形成了自己鲜明独特的诗歌风格。她近期出版的诗集《你在飞鱼座》与之前出版的诗集《玫瑰星云》和《寻云者不遇》相比,既保持了诗歌原有的清新古典、灵动奇异、细腻深邃的风格,又在意境、视野、技巧及时空思维上有了进一步的突破和提升。既灵动瑰丽,又具有平实烟火味的诗歌风格以及强烈的时空意识,使得李昀璐的诗集《你在飞鱼座》格韵高远、生机盎然。诗集中,女诗人清醒的“我在现场”的主体意识,让她的诗歌呈现出丰富的审美内涵、深切的代入感和蓬勃的生命意识。
《你在飞鱼座》共收录李昀璐近年创作的诗作162首,全书按照诗歌内容与风格分为“共赴命运曲”“天是无尽海”“今宵多珍重”“未名的一生”“花影燃烧时”“博物馆”6辑。单凭书名就可一窥李昀璐诗歌的多元意象和独特的美学特征。
李昀璐的诗歌风格最主要的两个主题词是“空灵”和“充实”,能空能舍,而后能深能实。“空灵和充实是艺术精神的两元”(宗白华《美学的散步》166页),李昀璐在不经意间参透诗意、本色流露,在松风与麦香中,摇曳着空灵妙绪,脚踩大地,轻松行走在诗歌的长廊,一路星光点点。
李昀璐的诗歌,除了随处可撷取的时光元素外,还体现了内在的“空”,对于艺术而言,作者心灵内部的“空”更为重要。司空图《诗品》里形容艺术的心灵当如“空潭泻春,古镜照神”,致虚守静和精神淡泊,才能让灵气往来、美感诞生、物象呈现出生命气象。
李昀璐的诗歌保持着真情流露、淡然淳朴、宁静虔诚和自然本我的书写,保持着人格上的独立自由,追求生命的真实价值和心灵上的自由,有将庄子“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人生境界融于自己的美学思想和诗歌抒写的意味。因此,李昀璐的诗歌具有浓厚的时光意识、自然意识和生命意识。同时,她的诗歌深受古典诗歌的影响和美学浸染,她将传统元素和现代生活元素融合,通过自己细微的观察、思悟,又呈现出新颖奇异的意象和意境。如:“她站成一只优雅的酒杯/无须再盛满什么,足够多/轻盈的空/已经填满了/时间的裂隙”(《舞之刃》);“我爱我所有的悲哀/仿似朱栏玉砌的倦怠……/置身一瞬蝉鸣,乱箭齐发/千声万声混沌/千人万人噤声”(《拟乌夜啼》)。不难看出,中国古典美学对李昀璐的诗风的浸染,使得她的诗语言精炼含蓄、清丽明亮,意境澄净高远。
“诗歌是言而有信的护身符/保佑了名字永恒如钢铁的骨骼”(《长途旅行——兼致饶佳》);“高举诗歌/修正历史的遗迹/人类起源于一朵闪烁的蒲公英/诗歌抵达了命运/以一种痛苦/关联着全世界的痛苦”(《房间》)。纵观李昀璐的诗歌,她不是纯粹地追求单一诗歌的形式美、表现一己之情,她的诗歌透露出青春理想、家国情怀与人性关怀。
年轻的女诗人虽然没有经历过炮火硝烟的战争,但在《翠湖之夜·兼怀闻一多》《湘江之夜》等诗歌中,却饱含对红色岁月的深情回望和对革命先辈的崇敬之情。“喉咙里/安装过嘹亮的喇叭/诗歌被写在天上/后世会为诗人的荣光而感到无限光荣/也为同一个人的同一种崇高/心生敬意/放声哭泣”(《翠湖之夜·兼怀闻一多》),正义和美好都在她的诗歌里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拧干水分潮湿的天气/希望明天/天空会像干净的衬衫/所有焕然一新的日子/我们都/大声唱歌”(《谣曲——兼致一獒》)。这些诗歌语言清亮纯净、陌生新颖,构建出巧妙又简淡的蒙太奇画面,将多意的视听艺术元素融汇于诗歌里,呈现出鲜活的诗歌画面和寓意。
李昀璐的诗想象宏博、恣意汪洋,但她也能把沉思和关切的目光投向大地山河。她行走在田野村庄间,关注自然山川、百姓生活、人情冷暖。“每到果子成熟的时节/母亲就会开始酿酒/……今天/她因错过了当季的青梅/而手中空空/晚饭后/端出空瓮/坐在家门口/装了一坛霞光”(《落霞声》),平常的景色因奇巧的想象和组合而意味无穷。其他诗歌,如《与羊群看落日》《山中事》等,也是从个体的视觉感知出发,立足于自我对世界的独特观察和别样认识的基点上,为我们呈现了广阔的审美空间和丰富别致的审美内涵。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与元九书》)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年轻女诗人,李昀璐始终用饱满的激情、热切的歌喉歌颂当下、歌吟这个多彩的时代。“哀牢山中/我们的家乡驮着老虎的目光/春风持续滴下翠绿/为所有美妙的事物战栗和疼痛”(《绿孔雀》);“万物都在生长中向土地复归……/没有什么比婚纱更白了/丰收的季节/麦穗捧花撒向天空/依次喊出植物的名字/辨认出一种浪漫又古老的幸福”(《玉米观察》)。拥抱时代,李昀璐立足坚实的大地,用飞扬独特的形象思维写出一行行清纯空灵、自然朴实又韵味深远的诗,从现实起飞的诗歌即使浪漫灵动也气韵饱满。
诗人对弱小与平凡群体的事物观察细致,充满悲悯与同情,在她诗歌中,对坎坷命运的不屈与奋争、对安之若素的坦然胸襟与人格多有赞许。如:“在菜市场,大部分果蔬是不完美的……/番茄们怀着细长的疤痕/靠深浅不一的颜色/与同伴相认/没有一帆风顺的成长/……丑苹果/带着歪歪斜斜的野/允许伤口/允许创痕/允许弱小/允许一株瓜藤/未名的一生”(《未名的一生》)。
李昀璐爱读书、善思考,她善于将平常物象和语言打乱,进行诗化剪裁,通过哲学和美学的交融、烘焙,组合成新的意象,让诗歌意象蕴含深刻哲理。如:“灯盏总有被牺牲的光明/所有事物躺平都是水面”“扇动飓风的翅膀/没有永恒的成功者/你我也绝非唯一的失语者”(《乌苏》)。
李昀璐的创作行为纯粹而又理想,使她创造出有韵味、神采和情感的作品,作为一种回答世界、探寻生命和追寻崇高与美好的方式。“多年来,我习惯在暗处/以钦慕之心/爱所有发光的事物/那不问结果的勇/本身就是炽热的一部分/也是我人生中/尚在缺失的拼图/锻造铁的骨骼/我们知道,唯有火光/拥有不被覆盖的权力”(《火焰观察》),这首诗会令人想到李清照的诗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诗人对圣洁理想和美好事物的追寻是如此决然和果敢,在光明与黑暗的对峙中,诗人始终坚持着美好和信念。
李昀璐善于逆向思维,她常常转过方向,由我及其物,来观察改变着客观世界的现象,使之成为美的对象。中国古人曾经把这唤做“移我情”或“移世界”,让美的形象变换方位、新颖涌现,用灵动巧妙的技法和通感手法组合成玄妙斑斓的意境,让读者获得朦胧丰富、新颖别致的审美感受。如《捞月》一诗:“所有望月之人的不甘与悲伤/共同构成了它的光亮”;《迷宫循环》:“极目远望的月亮/闪烁着一无所有的洁白/我曾给它很多温情/它也报以我同样的注视”。诗人的主体精神情感和独特的生命体验与感受,使她笔下涌现出一个个气韵灌注、鲜活灵动的生命体。
李昀璐的诗歌内容丰富,现代性时空意识十分鲜明,既有古戏台、印着马蹄的石板,也有飞机、高铁、高速公路;既有唐朝汉砖、也有拔节整齐的商品房;既有开阔变幻、奇诡多彩的时空意象,又有匍匐地表的小草、充满农家气息的炊烟、羊群、河水……她从弯曲的脊背,想到了金沙江边世世代代生活的亲人,平常的物象因诗人独特的组合和艺术的诗意表达,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散发出自己的气息。
李昀璐的诗常具有一种反惯性的书写,无论是语言还是构词组合,使得诗中的意象陌生、新颖而又鲜活,这在体现时空意识和艺术的诗集《你在飞鱼座》中更为突出。如:“天空的道路,在落日中显现/细云弯折,构造流线型笔触/唯一的命运是远航/二十岁起/你便是年轻的水手,独自驾驶木舟/往返高原与岛/途经鲜花和佛寺/更广阔的世界,你在飞鱼座/在浩荡的穹宇/在无边的想象/错过最后一班船”。同时,这首诗也反映出李昀璐对诗歌的执着、对真善美的痴情追寻。无论是自然和空间,还是历史和现实,因诗人敏锐的感悟、深入的思索和新颖的表达,便有了丰富的内涵和崭新的意蕴。
奇幻而又坚实的时光意识和时空艺术,让李昀璐的诗歌具有了更开阔的视野和艺术境界。虽然每一个时期其诗歌的审美风格有所不同,但一以贯之的是诗人在诗歌中呈现的强烈的时光意识、自然意识和生命的澄明之境,这让其诗歌展现出广阔的审美空间和丰富的审美内涵,使诗歌成为追崇美好、表现生命、反映生命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