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润泉
翻阅手上的几本吴昌硕、齐白石的画谱,竟然没见到菖蒲题材,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其实菖蒲进入文人的视野极早,《诗经·大雅》里就有“其蔌维何,维笋及蒲”的吟咏。大约唐朝时期,菖蒲就作为案头清供,深得文人喜爱。吴昌硕、齐白石这样的大师,画遍了蜡梅、水仙、春兰、佛手、万年青、红柿等清供题材,却没有画过文人世界中极其常见的菖蒲,究竟是何原因?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我最初对菖蒲的喜爱,绝非附庸风雅。当时也不知道有水菖蒲和石菖蒲之分,更不知道虎须、金钱、胧月、黄金姬等纷繁的名目。最开始接触它是在乡下老家。村西不远的山坳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水边长着郁郁葱葱的菖蒲。一丛丛、一簇簇,齐半人高,笔直挺立在清浅的水塘里,清朗的姿色,风姿绰约,的确有别于其他杂花水草。后来看资料,得知它另有别名“水剑草”。这名字很雅气,也颇形象,确实像一柄柄清寒的玉剑,难怪端午节民间将它高悬门楣,预示消除邪气。不小心折断一茎,水剑草便溢出阵阵清香。它出现在水边合情合理,就像河里有游鱼、空中有飞鸟,本身就是村庄的一部分。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生长在这里,不声不响,不问尘世,自成年华。只是微风袭来时,才会左右轻轻摇曳,而后继续沉默,偶尔伴着几声清脆的蛙鸣。老家当地没有饮蒲酒之俗,端午也不悬挂菖蒲,农人对它并不看重,仿佛日日相见的那个寻常人,在骨子里亲着、爱着,却浑然不自知。这盈盈的菖蒲,是很难进入农人的视野的,农人常年披星戴月地繁忙,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2020年早春时节,我闲居在老家一月有余。每日午后闲暇无事,常常携带余冠英先生作注的《诗经》,流连于村庄外的幽谷清溪边。我竟然在那一串串古奥的文字里,找到了菖蒲的身影。这颇让我感到意外,原来在两三千年前,古人和它竟然如此密切。它作为食材,拿来泡酒、药用,还与莲荷、兰花、芍药、木瓜等在一起,化作一段段刻骨铭心的相思,成为古人爱情的象征,否则就不会有“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这样令人心醉的句子。这不起眼的菖蒲,仿佛一块温润我们心灵的琥珀,竟然残留着上古文化的丝丝余热。以前真是小瞧它了。
另有一种石菖蒲,植株较小,适合以盆景形式摆在书斋案头。室内若有一两盆菖蒲,古拙苍茂,亭亭玉立,飘逸俊秀,璀璨芬郁;清气出风尘以外,灵机在水石之间,宛如寒玉而生温,满室皆春。低身轻嗅,则有阵阵浅香沁入肺腑。若把它种植在“瘦”“漏”“透”的山石上,顿袭清凉之气,宛如三伏酷暑行走于山阴小径。仿佛世间所有的秀色,都被吸引到这斗室之中。斓斑碎玉,清泉石盂,明窗净几,蒲草郁然,此景此情,孰能不爱?难怪郑逸梅说菖蒲“有山林气,无富贵气;有洁净形,无肮脏形”。这16个字概括精当、得其形神,可谓评出精髓。
历代文士养蒲,要说玩出境界的,恐怕还是东坡居士。他若称第二,估计没人敢称第一。你看他青年时在慈湖山遇到菖蒲,简直如获至宝,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乐滋滋地带回后,捡文石蓄清水,用石盆种植,置于家中书案上,每日吟咏不绝:“净几明窗书小楷,便同尔雅注虫鱼。”苏轼外出,还将菖蒲专门寄养在道士朋友处,在诗文里反复念叨。他养蒲也极有心得,说是“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忍寒苦、安淡泊,与清泉白石为伍”。寥寥数语说得很通透,可谓菖蒲知音。他养菖蒲的花样层出不穷,什么雪浪石、仇池石、壶中九华石,名堂一大堆。后来晚年贬谪岭南,还在蒲涧寺写了“昔日菖蒲方士宅,后来薝卜祖师禅。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学仙”的诗句。东坡一生耿介、豁达通透,还有一种可贵的自由散漫气,有趣、有情、有味,这大概是他最吸引人之处。菖蒲对于他来说是挚友,更是他自己,任凭风吹雨打,也清香如故。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千百年来依然令我辈顶礼膜拜、高山仰止。
东坡与菖蒲之谊,更像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身为“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就不一样了,他的玩法简直惊世骇俗,无愧“怪”的名号。在金先生眼里,缺妻少友无所谓,缺柴米油盐也无所谓,唯独少不了菖蒲为伴,每日不离。他不但养蒲、画蒲、咏蒲,把书斋命名为“九节菖蒲馆”,甚至还帮菖蒲庆祝生日、写诗说媒,唤其为“蒲郎”,又意欲将南山下的“石家女”介绍给它,称“与郎作合好眉妩”。这还不够过瘾,又替“蒲郎”回诗一首,说什么老朽宁愿蓬头垢面、一生潦倒,同瓦盆土罐相伴,也不会结新婚。一来一回,金先生玩得好不痛快,当年的魏晋风度也不过如此。只是不知这一声“蒲郎”里,有多少是唤菖蒲?恐怕更多还是倾诉自己。
五六年前,我对菖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此不断种植,乐此不疲,也算是抚慰自己的烟霞痼疾、泉石膏肓。书房南窗的阳台上,前后种了数十盆,它们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室内养菖蒲,最糟心的还是因为空气不流通,总有黄叶、枯萎之象,多少影响长势。当年装修时没有考虑周全,将阳台弄成全封闭,导致现今徒生后悔。朋友家的阳台仅有防盗笼,又有阳光散射,因此花木葳蕤,让人说不尽的羡慕嫉妒。几盆菖蒲种植在陶盆里,叶子颀长如针,细叶纷披,湛然浅碧,从细叶中沁出凉意。每当寒夜寂静之时,在灯下涂鸦自遣,唯有菖蒲作伴,彼此相看两不厌,让人连五脏六腑都是清气,正如古人所说“根下尘泥一点无,性便泉石爱清孤”。我很享受这种寂然的欢喜。
历代描写菖蒲的诗文数不胜数,大多转眼便忘了。某日偶然读到宋人张九成的《菖蒲》,却字字戳到心坎:“石盆养寒翠,六月如三冬。勿云数寸碧,意若千丈松。劲节凌孤竹,虬根蟠老龙。傲霜滋正气,泣露泫春容。座有江湖趣,眼无尘土踪。终朝澹相对,浇我磊磈胸。”这个张九成,不知是不是评书演义《岳飞传》中那位勇闯敌营不辱使命、临危不惧的朝廷使臣。我孩童时候看到他的故事,很是倾慕,如今再读此诗,满怀的似曾相识感。我对真实历史中的张九成并不熟悉,但读其诗则知其趣,亦知其志,更知其节。因此也不必查阅资料,恐怕也只有披肝沥胆、气格宏大的忠义之士,才能写出这样情怀满满的文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