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安

整个冬天，太阳似乎把一世积攒的暖流，全部都倾泻在哀牢山脚红河谷畔的元江坝子，让这个红河谷中的太阳城温暖如春，满街走满了穿短袖短裙的年轻人。就连那些开三轮车、骑两轮摩托的车主，都穿着短衫迎风前行。

我以诗歌的名义，参加元江诗歌小苑笔会是去年冬天的事。站在昆磨高速温暖，甚至有点炽热的元江大桥上俯瞰，元江县城宛如一锭金元宝被弯如月牙的元江环绕在坝子中间，又如一颗镶嵌在河湾的钻戒，屹立在坝子的中央。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片片白云像天空中的鹤羽，幻景一样飘荡在思绪中。在河的两岸，羽毛般飘动的芦苇随风挥手，乘风飘荡。四周的田野，层层翠绿。江水时宽时细，犹如衣带，一叶轻舟逆江而来，阳光下水的波光来回移动。一只鸥鹭和另一只鸥鹭，在田畴上空上下翩飞，它们装点着江河、山川，同时也成为了元江坝子的一部分。

元江，既是一座城，也是一条江。因在元朝时命名而称元江，意为元朝的江河。元江古为西南夷地，称“西南荒裔”，元明时期建立元江府，清改为元江直隶州，民国二年建立元江县。山川斗转星移，县城沧桑更替，元江在阳光和风雨中一路走来，不断成长，而今已长成了人口众多、富裕繁荣的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城市欣欣向荣，村寨蒸蒸日上，山乡巨变，人民幸福，元江这座城如环绕的江水奔腾不息。

元江诗歌小苑坐落在甘庄镇路通村的三家村。这些年，位于滇中南端的元江县诗风不断活跃，一批以“一桶江湖”为群体的诗歌写作和朗读者，在县文联、作协的带领下队伍不断壮大，作用持续发挥，创作和影响深远，引起了重视，三年里连续举办了两次“百名诗人元江行”笔会，元江诗歌小苑建设也应运而生。

三家村古为元江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驿站，是去往石屏、建水的马帮往来食宿落脚的地方。村寨热闹，人丁兴旺，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冬日的豌豆花和橘红的沃柑在平整的田园里氤氲着阵阵馨香，三四个人才能合围的粗壮的千年荔枝树、桑树、榕树，国家二级野生植物红椿树群落散布在村子的四周，还有爬有苔痕的青石板路。气息古朴的青瓦房，只开着圆圆几道小黑洞的老屋窗口。这些都是先辈们留下的宝贵的历史遗存。青山和果园，古树和古村，与鸟鸣融为一体，一切都为高山暖冬涂上一层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诗歌小苑作为一个新的生命体，正在热议中成为村子里的一个话题。小苑已逐渐成为三家村的灵魂。它和农户的传统瓦房有所区别，是一幢砖混结构的二层平房，新颖、敞亮。小苑建在村脚，门头红木板上刻有“元江诗歌小苑”字样。从全国各地前来采风的百名诗人作家，纷纷站到门下拍照，想把自己和它定格成为永恒。平时，村里的孩子会来诗苑读诗、看书、写字。曾经，诗歌一度远离了它的源头乡村，远离了群众，成为高台庙堂的一种舞台布景，但在元江，诗歌又似春雨般回到了群众中间。诗歌就应该这样在群众之间传唱、交流、推广、扩大，发挥它应有的磁场，如果仅是流行在大雅之堂，诗歌早晚会像花盆里的草，渐渐枯死。据元江诗歌小苑建设的参与者、本土诗人丁丽华介绍，诗歌小苑功能集诗歌创作、朗读、展示、阅读、名家工作室及食宿于一体，为全国作家诗人来三家村创作提供方便，为元江文旅融合作出示范榜样，为老百姓增收致富起到带动促进作用。

诗人丁丽华是三家村人，2024年她新出版了诗集《元江，元江》。诗人热爱诗歌，诗歌也成就了诗人，这便是诗歌存在的意义。元江诗歌小苑建成以来，探寻者日渐增多。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出现了许多新面孔，他们游走在三家村的古树下、田野间，驻足在诗歌小苑前。以诗歌的名义建设小苑，在全省也不多，在滇中尚属首次，可见当地对文化的重视。就像新媳妇成亲，人们都想来看看它的模样，体验它的风情，更多的，可能还想来沾点诗光。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诗歌小苑窗户空格处漫进屋内，一盆春兰迎光绽放，阵阵馥郁；墙上的花格木窗古朴沉静；《三家村赋》字画苍劲拙愚；一间摆满书籍的方柜前，设有半膝高的十余平方米的米色小舞台，艺人可登台献技，朗读或传唱，表演或抒情，台下支满可随意挪动的凳子，客人既可合座品茗、读诗，又可欣赏舞台的表演。

诗歌小苑目前才开始运营，只是个开端，但有了开端，就不怕没有下一步。诗人们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根据地，组建了“元江诗歌小苑志愿服务队”，来自新疆乌鲁木齐的李兰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认识了诗歌，从而成为了一名“诗歌小苑志愿服务队”队员。李兰原是法院退休职工，冬季旅居来到元江，被这个暖洋洋的南方“太阳城”打动，在县城买了房子，长期在元江居住。像李兰这样的冬季旅居者，目前元江已有3.5万人，他们如北方的候鸟，冬春两季就来元江“晒冬”，夏秋又飞回北方去纳凉。世界迈进了高速时代，大地上的飞机高铁，就是旅居者的翅膀。李兰初到元江，在一次活动中认识了诗歌，从而变成了元江诗歌的参与者，借诗歌讲述她在元江旅居过程中发现的美好和动人故事。

元江自古就是书香丰盈之地，龙池公园一直传承着诗风文脉。这是一个亚热带博物馆，里面有花台、曲道、亚热带阔叶林植被、草坪、木椅、滨江大道吹来的晚风和来来往往的人。龙池公园在路人的目光中并没有和其他公园不同的地方，但在元江人民心中，它是名冠滇南的“龙池书院”的遗迹所在地。书院在当时与丽江木氏书院、顺宁（今凤庆县）猛氏聚书院齐名。据《云南通志》载：“龙池书院，藏书万卷，四方学子，为博览群书，不远千里，携眷而来，且耕且读。”按照诗人们的自述，我们可以想象，古时的元江诗人们，都把这里当作读诗的乐园。今天，元江的诗人们也会在一个个天晴的晚上，用拖车拉一兜书，到龙池公园的树荫下摆摊。诗人们常常坐在带来的小凳子上，安静地读诗。她们读诗的模样，就像公园里吹来的一缕清风。

渐渐地，四方的小朋友们就会聚拢来，翻阅着她们带来的各种诗集，树下渐渐坐满了一圈、两圈人。他们打开一本本书，成为了树荫下的风景。

诗歌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我国从《诗经》《楚辞》，到《唐诗三百首》，再到新诗的诞生，诗歌一直就在民间，在群众之间流传。可以说，中国文化的根，是从诗歌的民间传唱开始的。中国最广大，最得人心的文化基础也在诗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在热情的元江，诗歌就像农民在大地上种下的香蕉菠萝，就像亚热带的荔枝芒果已深深根植于土地，挂于枝头，不但根深叶茂，而且让人摸得着、看得见。哈尼族传世古歌，傣族蒙面情歌，彝族小调，白族叙事长诗，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发展传承，诗歌在土地上已经长势良好，它照耀着元江人民，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