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翼
云南的边地,总有着无穷的魅力。2025年6月20日下午,我们采风团一行,山一程、水一程,来到位于普洱市澜沧拉祜族自治县东南部酒井乡勐根村的老达保村。此行的目的,旨在深入挖掘、生动书写民族团结誓词碑精神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发展。1950年,云南普洱专区各族代表应邀到北京,参加新中国成立一周年庆祝活动,受到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次年元旦,普洱专区各族群众举行盟誓大会,以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立下誓词碑,表示“一心一德,团结到底,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誓为建设平等自由幸福的大家庭而奋斗!”48名各族代表在碑上签名。怀揣敬畏,我对拉祜族的精神风貌更为关注。经反复确认,拉祜族代表有李光保、李扎丕、李扎迫、李保4人。这些名字在沧桑岁月的尘烟里,焕发着不灭的光芒。
我们刚到老达保寨门口,一下车,就有一群穿着民族服装的人围了上来。其中,走在最前边的一男一女格外引人注目。男的60多岁,穿着以黑、红、黄、绿四色为主的衣服。个子不高,但敦实,目光炯炯,精神矍铄。他是李石开。另一女的,40岁左右,上身衣服以红为主,配有银色的饰品,下着黑、红、黄为主的横纹筒裙。她是李石开的女儿李娜倮。
在寨子入口处,一个标志性的东西呈现在眼前。木雕的图腾上,雕刻着几个灵动的字:“老达保,《快乐拉祜》唱响的地方。”低处,开着粉红色小花的长春花和绿得纤尘不染的藤蔓包围着一本石头雕刻而成的“大书”。书页上,是《快乐拉祜》的词曲。歌词是这样的:“吉祥的日子我们走到一起,共同把心中歌儿唱起来。蜜样的幸福生活滋润着我,拉祜人纵情歌唱。欢乐的日子我们走到一起,举杯把祝福歌儿唱起来……”这首歌此前就听过,作者就是李娜倮。
李石开性格开朗,说话风趣幽默。他向我们介绍拉祜族的来历,这个寨子的来历,还介绍了这首歌的来历。寨子里,错落有致地矗立着“干栏式”木竹群楼,廊棚掩映,村路逶迤,楼前屋后,有美人蕉风姿绰约,有金色的葫芦高挂木楼门头。枝叶浓密的树上,结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户与户之间的石板路四通八达,门前有淙淙的小溪流淌。这里,分明就是世外桃源!
李娜倮总算出场了。此前,她一直跟在父亲李石开的身边,默默地听他讲述。现在,她和我们面对面,和几位女伴一起,抱着吉他。李娜倮说,在老达保村,能说话的都会唱歌,能走路的都会跳舞,能动手的都会弹吉他。李娜倮给我们介绍了艺术团的基本情况,就开始给我们唱歌。他们边弹边唱。他们唱的是《快乐拉祜》《真心爱你》《实在舍不得》。我们听得入迷,使劲拍掌。这样的原创音乐,体现着村寨社会“和而不同”的生存智慧,虽远在深山,却不是孤立的艺术形式,而是民族文化的“活态档案”。李石开见我们真是喜爱,就说要给我们唱《打猎歌》。但是,眼下他们只有四人,这歌得五个人唱。
“一首歌得五个人才能唱?”我有些疑惑。
“五个声部嘛!”李石开说。
我吓了一跳。我不大懂音乐,但我知道,在音乐领域,“五个声部”通常指的是合唱或声乐作品中由五个独立声部构成的织体,是声乐创作中极具表现力的形式。我听过的有托马斯·塔利斯的《寄望于他人》、埃里克·惠特克的《云雀高飞》,还有国内的《茉莉花》《山水谣》等。这些可是世间少有天籁之音。用手机百度了一下,《打猎歌》可是拉祜族歌谣里的极品。
我怎么想都没有想到,解决差人的难题,李石开叫来的,是他的老伴。五个人端坐在我们对面,潇洒而有节奏地弹着吉他,歌声也就轻松自如地流淌开来。我被这强烈的情感所迷醉。就在同行的作家们纷纷往大巴车上走时,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跳出来:我决定留下来。这里无数迷人的东西,像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拽住了我。
晚上,我和李石开聊起了拉祜族的历史。一幕漫长而悲壮的民族诗篇,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拉祜”二字,从来不只是唇齿间流转的一个符号。它是一串沉甸甸的密码,镌刻着一个民族穿越千年的足迹——那些在山林间狩猎的篝火,那些在迁徙路上传唱的古歌,那些在岁月长河中凝结的坚韧与温情,都被这两个字妥帖收藏。它是一面精神的旗帜,是文化根系深扎大地的笃定,是民族魂魄彼此呼应的共鸣。
远古的山风,呼啦啦掠过青藏高原,拉祜先民背起竹篓,牵着驮粮的马帮,四处迁徙,渴求幸福家园的梦想烙在每双磨出血泡的光脚板上。他们穿越雪山与激流,最终在澜沧江畔停下脚步——这片云雾缭绕的红土地,成了他们新的家园。刀耕火种的岁月里,男人用弩弓守护山寨,女人将茶树种进土里。男人的肩膀扛起山,女人的双手织出河。苦难与贫穷从未离开他们,但世代传承的智慧在火塘边流传,芦笙的旋律比澜沧江水更久长。
新中国的阳光照进深山,拉祜族同胞放下弓弩。“识字好比有火把,走到哪里都不怕。”昔日的狩猎场变成了茶园,银匠的工坊飘出咖啡的芳香。如今,年轻人带着“山路再陡有人走,河水再深有人渡”的勇气,把电商平台架在竹楼里,让普洱茶香飘向世界。
从本民族的歌曲入手,李石开说,少年时代的他,本该背着书包进学校,却因家境贫寒而整天放牛。然而,生活的艰辛,并未磨灭他对艺术的热爱。他与芦笙结缘,与歌声为伴。苦了累了,爱了痛了,他就唱就跳。那些跳跃的音符,诉说着他对生活的憧憬与热爱。拉祜族创世史诗《牡帕密帕》,在他的演绎下焕发出独特的光彩。他用歌声串联起拉祜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使得本民族的文化血脉得以延续。
李石开肩上扛着锄头也扛着芦笙,手上沾着泥土也沾着音符。没有文凭的烫金,却有火塘边焐热的文化底气。这位国家级芦笙舞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把日子过成了一首循环往复的歌谣。2002年,李石开心中那颗传承文化的种子破土而出,在上级的帮助下,他牵头成立了拉祜族艺术团,组织寨子里的村民学习拉祜文化。“芦笙声不能断,拉祜文化更不能断。”他的话里有火塘的温度。从火塘边听着古歌长大的少年,到把半生光阴泡在芦笙声里的传承人,50年的坚守,让拉祜文化的根,在土里扎得更深。不挖地就种不出庄稼,不伸手就摘不到果。他说,苦不会死人,饥饿才会死人。言谈之间,李石开眉眼里全是笑:“我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有力气。我都不想老啦!”
山坳里的夜是浸在露水里的。朦胧里,柴灶的余温漫过来。晚上9点50分,李娜倮来了。我们面对面开始聊天。她一边应对我的提问,一边往绣花衣服上订银泡,银色的光芒在夜晚醒目而清洁。想不到,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民族歌唱家,居然还有闲心做这花费时间且功效低的活。打记事起,李娜倮就在父亲的影响下,喜欢上了本民族的歌舞。听不到歌声不快乐,跳不了舞蹈不舒心。13岁时,她学会吉他弹唱。16岁时,情窦初开的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真心爱你》。18岁时,她写下了成名作《快乐拉祜》。是爱,激发了她的创作天赋;是爱,让她在艺术的天地里崭露头角。李娜倮从传统出发,在创世史诗《牡帕密帕》中寻找与当代艺术的结合点。天生的嗓音加上她对艺术的狂热追求与付出,她走上了更广阔的人生舞台。
李娜倮的声名鹊起。2002年,雅厄艺术团成立,李娜倮任副团长。白天干农活,晚上就做艺术团的工作,教村民们唱歌、跳舞和弹吉他。眼下,村里两百多人都成了不错的吉他手。寨子里一有活动,招呼一声,大伙就会迅速从地里回来,洗掉手上的泥巴,放下裤脚,音乐就会热烈起来。据说,大伙在参加当地的一次音乐比赛后,得了奖。经大伙合计,奖金用来修建了村里第一条柏油路。又平整又干净的路,和城里没啥区别,大伙高兴得不得了。
2005年,李石开父女等人和澜沧小学老师扎约一起上了央视的几个节目表演,扎约在《星光大道》大放异彩,令人瞩目。李娜倮清楚地记得,那年年底,节目组来到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捐助了爱心小学。那时,一同前来的组合凤凰传奇,还提出要拍卖新歌打榜获赠的轿车,把钱全部捐给澜沧拉祜族自治县失学的孩子们。对于山寨里的孩子们来说,读书,比什么都重要。
蜜蜂为花忙,人要为梦闯。演艺之路充满挫折,但收获满满。目前,村民在家中修建了民宿和农家乐,“老达保音乐小镇”已经声名远扬,三岁的娃娃到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是演艺公司的员工。源于对本民族的热爱,李娜倮把本民族史诗融入演出之中,在北京、广州、杭州等地演出,民族文化成了世人眼里的珍宝。
2013年,在当地政府支持引导下,李娜倮发起成立澜沧老达保快乐拉祜演艺有限公司,和村民一起,闯出了一条“文化脱贫”的致富路。老达保近百户建档立卡户通过“唱歌跳舞”实现脱贫。这一过程中,他们父女毫无保留地传授才艺,耐心指导唱歌、跳舞、芦笙演奏,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拉祜族文化的传承者,以实际行动践行少数民族文化传承的使命。
“不爬九十九道坡,喝不上清凉的山泉;不尝三十三回苦,品不出蜜糖的甜。”经层层推荐,严格选拔,李娜倮脱颖而出,2012年当选为中共十八大代表。她穿上自己亲手织成的衣服和长裙,还有母亲为她做的布鞋,背着一把吉他,出现在万众瞩目的首都北京。2022年,她又当选党的二十大代表。10月13日,她在媒体上发布了为党的二十大创作的歌曲《幸福的时代》。作为云南边疆儿女、盟誓者后代,她对这个时代作了最好的回馈。这些年来,李娜倮创作的原生态歌曲,已经有40多首了。
音乐学家王光祈说过:“民族音乐是民族精神的血液。”它记录着过去,连接着当下,更孕育着一个民族对未来的想象。离开老达保村时,李娜倮创作并演唱的《实在舍不得》在耳畔响起:“我会唱的调子,像沙粒一样多,就是没有离别的歌。我想说的话,像茶叶满山坡,就是不把离别说……”当年,这首歌唱哭了观众,唱哭了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董卿。眼下,唱得我心酸酸的。拉祜族父女李石开和李娜倮的琴与声,就是当代盟誓者最执着、最坦荡、最鲜明的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