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张元
大自然的鬼斧神刀随手一劈,滇西大地苍茫的群山被生生劈开一条幽深狭长的大裂谷,两座高山壁立千仞,高耸入云,东边是点苍山,西边是清水朗山。漾濞县城就静静地躺在峡谷底部。
秀岭梨花
一条古道穿过漾濞县城,沿着清水朗山蜿蜒而上,到了秀岭,并不登顶,而是头一甩,奔南而去。山顶种满梨树,成为一个万亩梨园。
春回大地,万木复苏,秀岭的梨花开了,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秀岭突然热闹起来。最先闻讯赶来的是蜜蜂。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蜜蜂,有家养的,也有野生的。那些黄褐色的蜜蜂,都是家蜂,而那些黑褐色的蜜蜂,多是穴居岩缝或树洞的野蜂。它们匆匆忙忙地在一朵朵雪白的梨花间穿梭,抢收香甜的花粉。黄褐色的家蜂,动作娴熟而优雅,忙碌中仍不失绅士风度,黑褐色的野蜂,霸气十足,动作野蛮粗鲁,有些肆无忌惮、不顾吃相。无论家蜂还是野蜂,都浑身长满密毛。细长的双腿,被花粉裹成粗粗的粉腿,还贪心不足,利用浑身的密毛,给自己加重。全身都沾满花粉时,它们就拖着一条条波浪形的飞行轨迹踉跄着回家去了。
喜食蜜蜂的葫芦蜂也成群结队地赶来了,黄黑相间的条纹让人眼花缭乱,它们故意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吓唬蜜蜂,也自我壮胆,警告天敌。瞅准机会,葫芦蜂冷不防叼上一只蜜蜂,吹着得胜喇叭,一溜烟地飞走了。
鸟儿们也呼朋唤友,到梨园来享用大餐,目不暇接的各种虫子,让鸟儿们得了选择困难症。吃饱喝足,鸟儿们就在这里嬉闹。那些羽毛靓丽的雄鸟,在空中上下翻飞,用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来展示自己的七彩羽毛。而天生一副好嗓子的雄鸟,就选一棵最高的梨树,站在树尖上,扯开嗓子,摇头晃脑地婉转歌唱。梨园里还经常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那是一种当地人叫“娃娃鸡”的鸟的叫声,但每次听起来,都让人误以为真有婴儿在哭。嘤嘤的蜜蜂声,嗡嗡马蜂叫,啾啾鸟鸣声,秀岭一片热闹非凡。
洁白的梨花,给人的印象都是洁白无瑕的、安静内敛的,像洁净的雪。但只要一阵山风吹来,满园的梨花就会随风而起,在空中上下翻飞。薄薄的花瓣格外轻灵,有的像跳芭蕾一样在高空飞快旋转;有的在空中玩蹦极,一波三折缓缓下落,以慢动作穿过空气的厚度和时间的长度。就在即将落地的瞬间,花瓣又随着一股风冲天而起,一直冲上湛蓝的天空。以为那些梨花就这样随风而去,消逝不见的时候,它们又像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扬扬的洒落下来。梨花落得越来越慢,有时就像悬停在空中不动,后来还是极不情愿地往下落,在挣扎中轻轻着地,但却在赏花人的心里砸了个大坑。
我惊讶于先人们超强的预见性,他们怎么就会预见到,这个地方将来会成为万类竞自由的地方,所以,他们早早将这个地方命名为秀岭。秀岭秀美,但也有厚重的历史。那条穿过漾濞县城,从秀岭蜿蜒而过的古道就是创造人间奇迹的滇缅公路,修筑于1937年12月至翌年8月,为了确保抗战物资的供给,云南20万军民,仅仅9个月时间,用血肉之躯筑成了这条1453公里的生命通道,震惊中外。
云上村庄
云上村庄,本来叫鸡茨坪,后来也曾叫过光明村。这个悠闲的村庄坐落在绵延百里的苍山西坡,古朴的房舍沿着山势在山间零星散落,村里村外长满了高大茂密的核桃树。20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小村时,我不禁惊讶于它的过分低调,村庄离石门关不远,但多次到过石门关的我,却不知道石门关旁边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
浓密的核桃树荫下,几头黄牛在悠闲地甩着尾巴,不慌不忙地啃吃嫩绿的青草;一群猪散放在林中,有黑毛的,有黄毛的,也有花腰的。有的在酣睡,有的在拱地觅食,一窝肥头大耳的小猪,不时发出撒娇的抗议声。鸡们忙着在林间薅刨,一只大公鸡悠闲地游走树下。阳光穿透浓密的核桃古树,透出一色古意盎然的村舍。木栅栏和石头砌成的围墙遮不住里面的花红果绿,庭院入景,田园入诗,人在画中。屋子的一侧是山,窗下是一丛丛茂盛的狗尾草,爬上草尖的牵牛花绽开了一朵朵小喇叭。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村子中间潺潺流过,流下山坡,一直汇入漾濞江河谷。远处是云遮雾绕的山峰,时隐时现。
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小村突然热闹起来,旅游参观,避暑消夏的人络绎不绝。很多人家也开起了农家乐,远远就能闻到饭香、肉香。饭是漾濞软米煮出来的白米饭,清香油润,软糯可口,也有铜锣锅焖红米饭,里面加了洋芋块和火腿丁一起焖,锅底和四周都烘烤出了油亮金黄的锅巴,香味扑鼻,口感极佳。狼吞虎咽时,最好找根牢实的细线把舌头拴着些,免得一不小心连舌头一起吞咽下去。肉是当地农家放养的土鸡肉,也就是城里人说的走地鸡,但当地人更愿意强调是“土鸡”。品种是祖先从野鸡驯化来的,喂养方式是原生态的,散放在野外,吃虫子、吃野果、吃青草,绝对不喂饲料,肉质瓷实鲜美,口感细腻柔韧。用土猪腊肉先炒一炒,再用柴火炖煮,香味更加浓郁,口感更加润爽。
品尝着美食,热情好客的彝族小姑娘,穿着雕花绣朵的民族服装,佩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饰,笑靥如花地端着酒碗来给客人敬献酒歌:“大河涨水沙浪沙,一对鲤鱼一对虾,蜂蜜核桃来下酒,难得小哥来我家。”大家手牵手围成一圈,随着三弦、葫芦笙、笛子的音乐节奏,主人与客人一起载歌载舞,小伙子们迈着矫健的舞步,粗犷豪迈地领唱:“打歌打到太阳落,跳起黄灰做得药;皮鞋跳成草鞋样,不怕松针刺戳脚。”姑娘们体态轻盈,腰肢妙曼,用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齐应和:“太阳落山来打歌,踏平草地跳平坡;汗水不湿羊皮褂,阿哥阿妹莫歇脚。”
后来,这个小村被一个旅游集团承包开发,改名叫云上村庄。村子里种植了很多牡丹、芍药、菊花,赤橙黄绿青蓝紫,啥颜色都有,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路也重新铺了,铺得很文艺,用核桃壳镶嵌成很多图案。就连那些核桃也在网上进行了拍卖。据说,买核桃的人,在大城市里,坐在电脑前就能看着别人帮他们收核桃:年轻小伙,徒手爬上高高的树,用腿脚缠住树干,手握竹竿,熟练地击打核桃,纷纷坠落的核桃像在下流星雨。女人们在树下,娴熟地为核桃蜕去青皮,将淡黄色的新鲜核桃收进竹筐子。身在大城市的买主,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欢腾热闹的山村秋收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