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伟平
云南著名作家、《太阳转身》的创作者范稳始终秉持“大地行走,书房写作”的创作理念,深入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基层一线,通过扎实的田野调查与艺术提炼,写下了这部现实主义长篇。这部作品不仅彰显了范稳直面当下的勇气与把握宏大题材的魄力,更体现其作为“文化发现型”作家的自觉——他在小说中积极探索民族文化和民族经典文学的当代转化,凸显民族文化和民族经典文学在表现时代主题、铸就“多元一体”中华民族与中华文明中的重要价值。
在《太阳转身》问世前,已有不少作家尝试将民族文化元素融入主题创作。例如,彝族作家阿克鸠射在《逐梦彝乡:索玛花开的地方》中,以彝族植物符号“索玛花”为核心象征,隐喻脱贫攻坚为彝乡带来的新生;藏族作家吉米平阶的《幸福的旋律——西藏脱贫交响曲》采用藏族民歌的复调结构设计章节,展现西藏不同地区的脱贫实践;蒙古族作家牛海坤的《让世界看见》聚焦科右中旗的非遗技艺“蒙古族刺绣”,既体现精准扶贫的灵活性与有效性,也让这一民族文化认同载体走向世界舞台。
与这些作家不同,范稳不满足于仅将民族文化视作符号或背景嵌入时代叙事,而是主动深挖其核心精神——既通过对神话符号的现代性重构赋予其当代意涵,亦以神话母题驱动故事情节发展,最终真正实现了民族文化和民族经典文学的现代转化。
《太阳转身》的核心隐喻“太阳转身”,脱胎于壮族濮侬支系《祭祀太阳古歌》中的太阳神话:传说天上曾有12个太阳,百姓因惧怕酷热派人射落11个,剩余的太阳女儿受惊躲藏,大地陷入黑暗。一位壮族母亲历经艰辛找到太阳,世界才重获光明。这类“寻找太阳”的神话叙事,历来承载着人类对光明、生命与秩序的永恒追求,也蕴含着对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范稳借助这一母题,在小说中编织了多段“意义失落与追寻”的故事:退休五年的卓世民,曾是在南山村浴血保家卫国的侦察连长,也是将无数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的刑侦局长。这位曾书写传奇的硬汉,在确诊胰腺癌后,不愿在病榻上承受折磨、在亲友哀戚中离世,选择重新“披挂上阵”,开启拯救被拐女孩侬阳阳的艰难历程,续写人生篇章。
现代性带来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催生了社会地位分化、安全感缺失与意义失落的问题。南山村便是典型:这座被誉为“支前模范村”、村民皆是“不穿军装的戍边人”的边境村落,因生态问题掣肘经济发展、贫困压垮生活希望,不仅昔日信念被抛却,部分村民甚至走上拐卖儿童的道路。而脱贫攻坚的推进,为陷入黑暗的南山村带来光亮与方向,让村民重新找到自身的历史定位。在汤谷村,韦小香的外婆曾想把《祭祀太阳古歌》传给她,但韦小香更痴迷刘德华、梅艳芳的歌曲;马萨寨的种田好手侬建光也放弃了驾牛犁田的生活,与韦小香一同成为城市务工者。为了挣钱,他们全盘接受城市生活、抛弃乡村传统,却成了“文化游离者”与“价值失落者”。在这段故事中,神话里“壮族母亲寻回太阳”的情节,与卓世民帮助韦小香夫妇寻找女儿的主线深度嵌合:侬阳阳(隐喻“太阳女儿”)的寻回,与汤谷寨以《祭祀太阳古歌》为核心打造“太阳节”、将原始信仰转化为文旅资源实现精准扶贫的支线并行。最终,侬建光夫妇从城市漂泊者转变为文化传承者与村寨、稻田的守护者,侬阳阳则成为新时代希望的象征。此外,侬阳阳失踪案的幕后指使者褚志夫妇,也在投身脱贫攻坚的过程中实现了人性的救赎。
涂尔干曾经从“集体意识”的角度解释“意义”的价值。他认为“集体意识”指的是一个社会中全体成员共同秉持的信仰体系、道德准则与价值共识;而“意义”正是维系这一意识的关键载体——它通过为个体行为提供集体层面的解释框架,帮助个体打破“孤立自我”的边界,与群体建立情感联结和身份认同,最终获得超越个体生存维度的安全感与价值归属感。消除贫困、改善民生、实现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也是我们党的重要使命。脱贫攻坚作为新时代的重要议题,是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共同追求的集体价值。在小说中,神话里“光明与意义的建构”被转化为“脱贫攻坚改变人们命运”的时代主题:脱贫攻坚为壮乡带来希望,所有角色的“意义追寻”都通过这一实践得以实现,并获得了强大的安全感和价值归属感。
中国作为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千百年来,各民族始终携手同心:共同缔造“多元一体”的国家格局,共同开拓祖国的辽阔疆域,共同书写悠久绵长的历史篇章,共同创造灿烂璀璨的中华文化。正是这些集体实践,逐步凝聚起坚不可摧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与精神养分。
《太阳转身》便深深扎根于这一根基,从历史纵深、地域空间、文化符号、民族关系等多维度切入,以具象化叙事生动呈现并强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让抽象的精神认同通过文学表达变得可感可知。从空间与历史维度看,小说通过“历史—现实”双时间线,构建了边疆与内地互动共生的图景:卓世民守卫边境与南山村结缘,而南山村自明朝起便承担起为国戍边的责任,到曹前宽这一代已传承24代。南山村民与以卓世民为代表的人民解放军并肩守卫边疆、捍卫国土。卓世民的追凶行动,既承载着守护正义的使命,也延续着守护边疆的责任,而追凶成功正是汉壮两族携手的结果。这种“命运相连、生存相依”的时空关系,不仅强化了共时性的国家历史记忆,展现了民族团结的广度与深度,更凸显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本质。
从文化符号维度看,《祭祀太阳古歌》中的太阳神话,承载着中华民族特定历史时期的共同经历与文化记忆。中国的太阳崇拜及太阳神相关观念体系,历史脉络源远流长:结合考古发现(如新石器时代彩陶上的太阳纹饰、与太阳祭祀相关的遗存),其起源可明确追溯至新石器时代。在文献记载与民族文化记忆中,这一崇拜的影响更为深远——《诗经·大雅·云汉》《山海经·大荒北经》等典籍中关于大旱灾的记载,与“太阳过盛”的叙事相勾连,暗含古人对太阳力量的认知;汉族、彝族、瑶族、布依族、苗族等多个民族流传的“射日”“逐日”英雄传说,也以具体的故事承载着对太阳的想象。
《山海经》中“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的记载,与韦小香居住的“汤谷寨”形成呼应:“汤谷寨”得名于壮语“炭果”,意为“太阳躲身的地方”,实指北回归线附近日照强烈的区域,因山谷、密林等特殊地形形成了相对阴凉之地,与“太阳躲身”的意象契合。可见,各民族在传承“太阳神话”这一共同母题与叙事逻辑的基础上,结合地方经验丰富故事内容,实现“记忆再生产”。这些故事既体现民族记忆的共通性,又保留地方独特性,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生动体现。此外,太阳神话中“不畏艰险”的英雄特质,也在小说人物身上得到呼应:布洛陀创世神话中“勇担使命”的气概,在卓世民、曹前宽等人身上得以彰显。正如范稳所言:“英雄情结是一种风范,只有大国才能诞生。”而这些英雄之所以被铭记,核心在于他们的奋斗始终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共荣共存。
将民族文化和民族经典文学有机融入时代主题创作,助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不仅是新时代赋予时代创作者和民族文化的必答题,更是文学和民族文化实现自身价值的关键路径。范稳的《太阳转身》以扎根现实的创作实践,交出了一份令人信服的答卷:它摒弃了主题先行的概念化表达,借助西南边境村寨的鲜活人物群像、各民族交织共生的生活故事,让脱贫攻坚的时代主题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理念,借着民族经典文学的叙事逻辑在情节的推演中全景式呈现。这份答卷,不仅是对时代命题的精准回应,更为更多民族文学创作者提供了可借鉴的范式。
(本文系2021年度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云南跨境民族文学经典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形成研究》〈项目批准号:YB2021070〉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