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江晨

纳西人常说“达瓦纳西努”——一句古老的谚语，字面意思是“腊月里的纳西人像疯了一样忙”，内里却描绘着一种深植于时序与仪轨的庄严忙碌。在这样的忙碌中，以东巴象形文字书写楹联，成为连接世俗与精神、个体与传统的关键仪式。诸多楹联中，流传最广的莫过于这一副：“根壮树不倒，林茂水长流。”寥寥数字，却不止于年节的装饰。它是纳西人将生活感悟、自然敬畏与家族祈愿，凝于笔端的温暖寄托。墨迹在冬阳下静默闪烁，一个民族穿越千年的文脉，便在这书写与凝视之间，悄然延续。

笔墨间的“和美”哲学

要读懂这副楹联，须先理解东巴文——这种被称为“活着的象形文字”，纳西语谓之“斯究鲁究”，意为“木石上的痕迹”。它不仅是书写符号，更是纳西人与天地万物对话的媒介。东巴文中，“和”字如两根相依的肋骨，诠释着“万物共生”的朴素哲学：人与人相互支撑，如骨护体；人与自然彼此依存，似息与身。“美”字则似含露花苞，凝结着纳西人对美的认知——美在初芽破土的生机，在溪月相映的宁静，也在皱纹里流淌的岁月。

“根壮树不倒，林茂水长流”凝聚着深远的寓意。“根”字下曲如扎土，上分似发新芽，喻文化传承与生态根基；“壮”字笔触饱满，状根系蓬勃。二字相合，强调“固本”为先。“林”以多木并列，显群体繁茂；“茂”似枝叶层叠，指生物多样之盛；“水”自源起而流，喻智慧与生命延续不绝。上联言“立身”，向内求根基稳固；下联讲“共生”，向外达自然和谐。这不仅是一副门楣楹联，更蕴藏着纳西文明中“天地同源，人自然为兄弟”的古老智慧，成为融入日常的生命哲学。

日常里的生态实践

纳西人的生态智慧深植于日常，贯穿人与自然共生的实践之中。在横断山脉的生存经验里，先民视山林为父、江河为母，形成了代代相传的生态规约：水源之地保持肃静、禁止杀生；伐木须种还三倍；动土须获村老准许。

“祭署”是其中最为庄严的生态仪式。“署”在纳西信仰中为掌管山林水土的自然之灵。据东巴经记载，人类与“署”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共享天地资源。后因人类贪婪索取、破坏自然，导致灾祸降临。经调解，双方约定：人类节制贪欲、虔心守护，“署”则回报以风调雨顺。每年农历七月，各村寨通过祭祀重温这一古老盟约。老人常教导子孙：贴春联时，须铭记与山水的约定。

丽江古城的营建亦深刻体现“道法自然”的智慧。源自黑龙潭的玉泉水，经明代木氏土司依势规划，分流成网，形成“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水系格局。这活水既是生活之源，也串联起社区的协作与情感。村寨周边的“风水林”被世代守护，即便急需木材也不会砍伐，因为村民深知“林茂水长，水润根固”的生态循环之理。

新春时节，“和美”由自然延伸至人伦。邻里互赠手写春联，共品传统美食，同唱“谷气”、共跳“阿哩哩”。长辈常说：“邻和家旺，兄和业兴。‘和’如两肋相依，离则难立。”东巴文“和”字如肋骨相靠，正象征纳西社会中的互助共济：建房共助、病老轮护、孩童同行。春联不仅贴在门上，更刻入心底——和美，是纳西人融入日常的信仰与实践。

今日的新回响

古老的生态智慧正与当代生活相融共生。“根壮树不倒，林茂水长流”这句纳西古训，在今日丽江的土地上依然闪烁生机，更以新的形式延续传承。

文化保护领域正发生着静默而深刻的转变。在东巴文化研究院，承载着纳西族哲学、医学与自然观的手抄经卷，正通过数字化技术获得永恒的生命。百卷《纳西东巴古籍译注全集》的系统整理与出版，使一度隐匿于山野的民族智慧走向广阔世界。雪山书院中，游客驻足聆听的不再是遥远传说，而是“人与树的生态约定”——文化从展柜中走出，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对话。

在玉龙雪山脚下的玉水寨，生态守护与文化传承早已融为一体。村里的长者既是巡山八小时的生态管护员，熟知每片林木、每眼山泉的变化，也是向访客讲述“人与自然如兄弟”的文化使者。在他们身上，古老的敬畏已化为日复一日的守护。

生态理念更催生了可持续的生计方式。玉龙雪桃、宁蒗苹果等高原农产品坚持生态种植，守护生物多样性；生态旅游与绿色产业让群众稳步增收，真正实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份富足与安宁，正深深扎根于“根壮林茂”的古老智慧之中，成为传统在现代的回响与延续。

长流的启示

纳西楹联中的“和美”哲思与生态智慧，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思想的鲜活呈现，揭示出生态文明实为深植于我国多民族文化传统中的古老基因。

在云南建设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的实践中，纳西族的智慧提供了宝贵的地方经验：“根”象征文化自信与身份认同，是各民族保持自身文化特质、维系精神家园的基础，亦为中华文化繁荣的根脉；“林”寓意民族团结，56个民族如同森林中不同的树木，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维护着社会文化的“生态多样性”；“水”代表生态根基，是超越民族界限的共同家园。唯有各族携手守护山河，绿水青山才能成为共同富裕的底色。

传承这份智慧，须在坚守中创新、保护中发展。应推动东巴文化生态保护区的建设，不仅保护文字与仪式，更要维护其赖以生存的自然与社会环境：让写楹联融入节庆、婚嫁、建房等生活场景；使祭祀仪式成为社区共建共享的集体记忆，而非商业展演。同时，借助数字技术系统保存东巴经典、民歌与口述历史，并通过法规规范生态旅游，防止过度商业化侵蚀文化本真。

真正的传承根植于人心。小学课堂上，纳西孩子用彩笔描画“根”字，是在认识家乡的文化基因；雪山下，年轻导游讲述“树”的故事，传递的是古老的生态伦理；直播镜头前，返乡青年展示纳西刺绣，呈现的是民族的生活态度。

那些从木石痕迹中来、忠于自然万象的古老笔画，带着“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千年愿望，静静地守着每一个院落。

（作者系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学生）

图为对联“根壮树不倒，林茂水长流”，右边系上联。 本报通讯员 和国相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