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佐
“年夜饭”又称“团圆饭”“分岁饭”,是中国人春节期间最重要的家庭聚会之一。据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至迟在南北朝时期,已形成大年三十夜全家团聚共进晚餐的习俗。这一传统延续一千多年,不仅因一年奔波辛劳,需在岁末共享丰盛餐食、感受家庭温馨,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全家在祭祀天地祖宗、祈愿平安吉祥的仪式中,传递对先人的缅怀与对未来的祝福。因此,无论贫富,居家者必精心备办年货与祭品;远游者则尽可能踏上归途,与亲人共聚一餐,以寄团圆之情、传家族之脉。
老辈昆明人素来敬天法祖、循规蹈矩,对年夜饭尤为重视,讲究颇多。无论家境贫富、人口多寡,肉、鸡、鱼、芹菜、蒜苗、白菜、青菜、豆腐、安宁葱等均为必备食材,既象征富足团圆,亦承载祭祀深意。肉须选上品,切出方正大块白煮供祭,其余可红烧、炸酥或制丸;鸡必取武定骟鸡整只白煮,象征完整丰足;鱼须鲜活鲤鱼,整条油煎,寓意有头有尾、年年有余。蔬菜皆素炒,不添酱油,以显青白分明。芹菜(勤)、蒜苗(算)、白菜(清白)、青菜(清净)各寓美意,寄望子孙勤谨清白、持家有方。尤以安宁葱炒豆腐内涵深远——“葱”谐“聪”喻通达,安宁葱更添吉祥,此菜既合“一清二白”之训,又含祈愿子孙聪慧、家园安泰之良苦用心。一席年夜饭,既是佳肴丰馔,亦是家风传承,在朴素仪式中传递着昆明人对天地祖宗的虔敬,对清白家风的坚守,以及对未来祥和的深深期盼。
大年三十日落前,家家户户在堂屋外设供桌祭祀天地。祭品以荤为主,讲究少而精,通常为一方白肉、一只整鸡与一条整鱼,象征以朴实之物敬奉天地,寄寓百姓虔诚之心。全家依长幼次序叩拜,成人默念“天高覆万物,地厚载群生”,祈求天地护佑阖家平安。此后,将菜肴移至堂屋内祖宗牌位前祭祖。此时,祭过天地的鸡已切块为白斩鸡,鱼亦添料烹成糖醋口味。祭祖菜品丰盛多样,以示孝敬之心。仪式庄重而绵长,孩童虽饥肠辘辘,却因长辈告诫“未祭完而偷食者嘴会歪”而不敢妄动,仅能眼巴巴望着供桌;偶有胆大男孩趁磕头间隙偷取酥肉,也为仪式添了鲜活记忆。待祭祖完毕,天色已昏。孩童帮忙撤供上桌,一年中最期盼的年夜饭,便在灯火与团圆中正式开始。
在老昆明的家庭中,堂屋中央常摆放一张可折叠的大圆桌。平日收起四边桌板,便是八仙桌;逢年过节展开,即成能容十余人围坐的团圆桌。年夜饭菜肴丰盛,最受瞩目的莫过于置于圆桌正中的什锦火锅——昆明人称之为“炊锅”。孩子们心急,常先夹几片千张肉、煎乳饼,或白斩鸡、蒸板鸭垫肚,再吃些炒饵块,半饱后才顾得上炊锅。昆明传统炊锅与当今常见火锅大不相同,不仅形制别致——上为锅体,下连炭炉,亭亭而立,且材质讲究,最优者为银制,次为白铜、紫铜等。
炊锅的汤底最为精心,多选用原汁鸡汤、筒子骨汤或火腿骨汤,仅加适量盐提味,不添酱油、辣椒等重料,以保汤色清亮。待鲜汤滚沸,陆续投入肉丸、火腿、酥肉、各类菌菇、时蔬、豆腐等食材。煮熟后,绿菜仍似翡翠,粉丝洁白如银,木耳乌润若玛瑙,整锅色彩明丽,宛如一幅可食的画卷。与川味火锅的浓烈麻辣相比,昆明炊锅以“鲜、甜、淡、烫”为特色,尤其突出一个“淡”字。淡非无味,而是盐味适中、不掩本真,令每样食材保有原味,汤菜清鲜回甘。因此,炊锅既可作下饭菜,也能直接当主食,老少皆宜——年轻人喜脆则及时起筷,长者爱软便多煮片刻。
年夜围炉,炊锅热气腾腾,暖意融融。晚辈为长辈夹菜,祖母为孙子添肉,一口鲜汤、一筷暖食,承载的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代代相传的亲情与团圆之乐。炊锅,因而成为老昆明年夜饭中无可替代的灵魂。
年夜饭渐近尾声,炊锅里的汤仍温润地滚着。这时,家中的老人会轻轻将几片完整的、未经刀切的白菜与青菜放入锅中。碧绿的菜叶在乳白的汤里徐徐舒展,犹如时光铺展成一条柔软的长路。待菜煮熟,每人皆郑重夹起一箸,象征性地品尝——这一口,咽下的是团圆,衔住的是绵延。余下的菜叶并不收起,而是连锅留存,从初一端到初三,日日温热,岁岁相传。这道菜,在老昆明的话语里,叫作“长菜”。菜不切断,是为“长”;留至新年,亦为“长”。它不言不语,却把最深长的祝愿都煮进了一锅清水白菜里:长吃常有,衣食无忧;长长久久,亲情不散;年年延续,福泽常在。
炊火渐熄,余温犹存。一锅“长菜”,连起了旧岁与新春,也连起了代代人间烟火中的守候与期盼。它不只是饭桌上的一道菜,更是一段可触可感的文化记忆——在岁末的暖光中,以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何为“长久”,何为“传承”。
宴席终散,而“长”味永存。
(作者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