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金
纪念碑:穿越漫长岁月的呼喊
初春,站在麦地边,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刚刚在严霜融化后的潮湿里苏醒过来,预示着麦地将迎来新一年的生长与收获。远处的山脊线再往远处,雪山隐隐可见。那云遮雾绕的一片白雪,承载着纳西族人千百年来的崇敬与赞颂。此刻,我所处的这个名叫雄古的村落,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它在茶马古道的漫长与艰辛中,只是一个长满了树木和草丛的极不起眼的中途驿站,见证着这一片土地上南来北往的人们在蹄痕与风霜之间走过的漫长岁月。
在路上,即使是陌路野驿,也从来不缺乏人的身影。在丽江市玉龙纳西族自治县九河乡雄古村,时间定格在1936年的春天,中国工农红军红二、红六军团将士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萧克、王震等人的率领下抵达丽江。在丽江城里,他们稍作休整以后,在长江第一湾石鼓镇附近的几个渡口,在当地民众的帮助下顺利渡江北上抗日。红军长征千万里,沿途经过千山万水,丽江是众多途经地之一。但是,丽江又是特别令人难忘的。此前,红二、红六军团经历了许多围追堵截。在丽江,他们却受到了箪食壶浆的相迎。多少年以后,曾经从这里渡江北上的红军将士故地重游,站在金沙江边的涛声里,心潮澎湃地追忆往事。金沙江水一路奔涌,那个暮春时节曾经发生过的记忆碎片,如今依然在江滩静流里浮起。
我曾经不止一次到过石鼓镇,隔着滚滚金沙江,望向江对岸寂静的山坡,那些长满了松树的陡峭的山岭,曾经留下红军将士们一路远去的脚印。每一年,每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都会有人慕名而来,在金沙江边的渡口,顺着当地人的指向,眺望远处。他们在水边凝思,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些曾经极不起眼的渡口在人们的注视下变成了一个个温热的名字:格子、木瓜寨、木取独、巨甸……它们被铭刻到人们的记忆里,在风雨岁月里,伴随着一个个时代的脉搏跳动,历久弥新。
总有人情深意切地铭记着大地上的丰碑。在雄古,我曾经两次伫立在一座纪念碑下面,仰起头来,凝视。纪念碑如同粗壮的手臂,雄伟地伸向天空。它的背景是宽阔辽远的天空,天空蓝得炫目。这仰望苍穹的姿势,让我心潮起伏。静立,仰望,春天的雄古村野微风吹拂着平整的田畴,纪念碑上面的字,在温暖的阳光下灼人眼目。那四个字,仿佛是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喊,向着岁月的深处,向着远去的身影,代替千千万万的人,说:“红军万岁!”
渔火:夜空中闪烁的眼神
程海在我的文学作品里,一直都是星空下的渔火、浪花里的船歌、山影中的炊烟、梦境里的书声。清晨醒来,程海水平如镜,远山倒映在水面上,每一棵树、树边的公路上的车辙、车辙侧畔怒放的鲜花,都映在水中,清晰而明亮。沿着程海西面的海岸线漫步,踩着细软的沙粒,听着若有若无的水声,生活的恬静与惬意,让人感慨时光的美好。
东山脚下,程海之畔,也是一个村庄星罗棋布的地方。程海作为云南省九大湖泊之一,在横断山之间,与群山的走向保持着高度的一致,也呈现出了南北走向。程海之东,湖岸线的中间地带,有一村庄叫海腰。这里曾经是南来北往的人们从大理渡过金沙江向北通向永胜县城之前歇脚的地方,也是在程海的波光里鱼米丰盛瓜果飘香的地方。水草丰美与交通便利,造就了这个陌路驿站上的睡梦肯定异常甜美。然而,在七十多年前的某个寒夜,严冬已过,初春未至,一群人的鲜血染红了程海的波光。永胜,黎明前的霜雪,刺痛了大地上的心脏。
历史尚未远去,1949年2月,中共滇西工委领导下的武装队伍奉命向着永胜县城悄悄前进。然而,就在他们在海腰村驻扎、准备稍作休整后再出发的那个深夜,因为走漏了消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被扼杀在摇篮之中。经过一场激战,32名战士命丧海腰村,用革命者的鲜血染红了程海之滨的土地。从此,在程海两岸,每天清晨,从山顶洒向海面的浓浓的橘红色晨光,都有了鲜血的色泽。只不过,许多人在各自的平凡生活里,更多关注的是稻花香、玉米黄、石榴红、荷叶绿、月儿圆。在晨起暮宿和秋收冬藏的轮转过程中,安详地过完一生。
我曾经几次到过程海边的海腰村。有时候是专程踏访,有时候是不经意间擦肩而过。程海,依然有着刚刚被犁过的田畴一样的浪花在水面上排列分明,依然是生长着茂盛果树的农家村陌,依然是长满了瓜果蔬菜的田野。车轮在村道上缓慢地碾过,低沉的声响源于心跳,低沉的言语源于对一段往事的追溯。在海腰村窄窄的巷道里,一条条标语、一幅幅墙画,都在无声地讲述曾经那个乍暖还寒的夜。喷火的枪口、迸射的子弹、涌流的鲜血、撕裂的伤口,都在村巷里被人们一次次提起。停车,漫步,驻足,凝视,轻叹,每一个人都以凭吊的心情,靠近那个冬夜里被艰难复原的细节。在巷道里,消散的灵魂,流血的身体,每一个曾经年轻而鲜活的生命,都穿越了七十多年前的漫长岁月,来到每一位踏访者面前,让人们默默悼念。是啊,在如今的海腰村,每一名共产党员都在那里凝重地举起右手,握拳,庄严宣誓。许多年前,32名牺牲者慷慨赴死。在程海之畔,在波光映衬中,在阳光照耀下,他们走的都是为民众谋福祉的相同道路。逝者足音未远,来者神采飞扬,程海星空如眸,目睹了时光的接力。
离开海腰村的时候,村外是一片接一片的庄稼地。村里的农人陆续来到村外的田野里,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劳作。正值盛花期的玫瑰枝头缀满了怒放的花朵,深红色的花瓣把土地铺满了,满眼的花映衬着蔚蓝的天空,两种单纯而浓烈的颜色,铺天盖地肆无忌惮地占领了全部视线,让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叹。这,也许就是32名先行者曾经梦想过的场景,曾经畅想过的未来吧。
热爱:每一寸土地都饱含着深情
四月的华坪县,还没有完全热起来,但是它早已铆足了干劲开始拼命生长。
一百四十多人组成的文艺采风团穿过浑身包裹着绿叶的果林,与刚刚建好不久的观音岩电站擦肩而过。一行人谁都没有料到,在我们一路兜兜转转,最后沿着整齐的石阶上升,抵达华坪人民革命纪念碑时,一场大雨从天而降,让我们在纪念碑下俯瞰华坪县城的目光,因雨雾变得凝重起来。
站在雨中,远远近近的群山都被雨洇湿了。那些森林的绿、草坡的绿、玉米地的绿、果园的绿,都因为雨的滋润,变得更加厚重。它们依附的泥土却因为雨的缘故,显得异常肥沃。水与大地亲密无间,尤其是雨水落在枝叶上的时候,总是让人感慨万千。
在华坪县近代历史上,丁志平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革命者。川滇之间的大地上,他率领的革命队伍纵横金沙江两岸,与敌人斗智斗勇的故事,至今一直在各族群众中间广为流传。枪声翻越山岭,从金沙江的此岸传到彼岸,革命者的身影也历经风雨,从层层叠叠的岁月里探出头来,在今天回望昨天。丁志平的身后,一段又一段故事从未褪色,让人们过目难忘的是一个个生动而鲜活的关键词:严英武、陈永贵、知行学社、解放宣言、告全县父老同胞书、中共滇西工委边纵七支队三十五团……所有的词语都是用信念浇铸出来的,用热血淬过火的。正是这样的一群人,让华坪的群山挺起脊梁,与新生的中国一起走进了改天换地的时代大门。跨过了这道大门,华坪的山冈上、田野间、菜地里,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新绿。
新时代的脚步声同样是激动人心的。
群山养育了一群人的晨起暮宿,同时也阻隔着人们的目光和脚步。山区、贫困、女孩,三者的互构,往往让人的挣扎显得特别的苍白无力。我们放眼四望,目力不能触及的地方、寒山瘦水围困着的山寨,祖祖辈辈厮守了许多年。通向山外的人生道路崎岖不堪,一代又一代的山区女孩,走了一回又一回,都没能够走出去。在群山里,那些充满渴望的眼神,如同被风霜雪雨浇灭的火焰,伴随着她们从少女变成村妪,热望冷却成清梦,青春凋零成枯叶,一切归于沉寂。
张桂梅的出现,便是寒夜里的一盏灯。她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创建了女子高中,让那些被大山和世俗围困的女孩走出来。这所全免费的学校,用一个又一个三年时光,给女孩们插上一双又一双搏击长空的翅膀。十余万公里的家访路,二十余年夜以继日地以校为家,那些辍学的女孩陆续走进大学校园,通过努力成了公务员、教师、警察、律师。张桂梅就是一个让许多山区女孩跨越人生分水岭的人。多少年过去了,山区女孩们与张桂梅的人生交集成为大地上最温暖人心的相遇。
张桂梅还激发了一种生命中最耀眼的颜色。女子高中对学生们进行的爱国主义教育,让女孩子们经受红色中国历史与传统的精神熏陶,是张桂梅从未放松的坚持。江姐、红梅赞、党徽、党旗、入党誓词,构成了女子高中的底色。华坪在时代的春天里,再一次被世人注视的时候,它不止是一个花果飘香的地方,更是新时代的一个精神坐标,让人们在前行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融入时代的脉搏里,坚毅而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