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春

晨光还带着些微的潮润，我们5个人，背着黑沉的相机，已踏上去往泸水市大练地村的路。车在盘山公路上静静地前行，窗外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由墨绿渐次转为青黛，最远的那一道，已淡淡地融进了晓雾里，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大练地村”，这个名字充满朝气。到达村庄后，我们便在村干部的指引下，前往百香果种植基地。首先迎接我们的是百香果的香气——人还没走近，那股甜中带花粉味的独特香气，已揉在晨风里劈面而来。香气仿佛有形，丝丝缕缕地将我们缠绕。眼前景象瞬间点燃了我们的心：那不是静止的绿，而是流动的生命之海。藤叶织成巨毯盖住山坡，成千上万的百香果如缀满的宝石，带着露水，在朝阳下温润发光。

在翠绿的百香果海洋中，有一个人站在田边合作社的棚架下，她的头发利落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凝视着远方的某一点。她正通电话，仿若丰饶果园与广阔世界之间的天线。电话铃声暂歇的空隙，我们终于得以近距离对视——这是位中年农村妇女，脸上泛着山里人特有的、被阳光浸得透亮的红润，眼神亮得爽利，没有丝毫怯意。她伸出手来与我们握手，那手结实、有力，掌心有粗粝的茧子，传递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欢迎各位老师！咱们合作社的百香果，就盼着你们来给拍得俊俏些哩！”她笑声朗朗，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她便是这“麻大姐种植专业合作社”的当家人——麻秀珍。

我们跟着她走向那片被晨曦镀了一层金边的坡地。一路上，她如数家珍：“这片地，过去零零散散，种些苞谷，看天吃饭，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在政策帮扶下，我们流转土地，成立了合作社，专门种百香果。”她指着那片藤蔓绿海，语气里满是自豪：“看，这一片有30亩，是我们的‘绿色银行’。”“前几年我们主要种植钦蜜9号，今年开始种植桂蜜98。桂蜜98口感更好，一上市就受到消费者的青睐。”

听了麻秀珍的介绍，我这才真正留意起脚下这片被她称为“绿色银行”的土地。整齐的手臂粗的竹竿支撑着繁茂的藤架，肥硕的叶片下，青黄的果实累累垂垂，像无数盏尚未点亮的金灯笼，静待成熟时刻的来临。这哪里是传统意义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这分明是一座正在旺盛生长的“绿色银行”，每一寸土地都是一个储蓄账户，阳光、雨露和汗水是定期存入的本金，而眼前这累累果实，便是到期结出的甜润利息。

走进果园深处，我们遇到3位采摘果实的妇女，她们腰间挎着用编织袋改装的袋子，手脚麻利，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她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个体农户，而是合作社的员工。她们有三个如花儿般的名字：余慧兰、胡艳英、密爱玲。她们年龄相仿，都正值四十岁上下的好年华，境遇也相似，丈夫在外奔波，她们则用柔弱的肩膀，为家中的老人和孩子撑起一片屋檐。如今，在麻大姐合作社里，她们找到了生活新的平衡点——一头是带来尊严的收入，一头是能够时刻守护的亲情。青山是她们的画布，果林是她们的舞台。秋日的阳光透过繁密的叶隙，在她们弓起的脊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余慧兰身穿蓝色工作服，将沉甸甸的百香果袋递给同伴。青绿色的果实从袋口探出头来，像极了调皮的孩子。她的手套沾着泥渍，动作却轻柔如抚婴。身后穿格衫的胡艳英俯身采摘时，遮阳帽檐在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只见她左手拢住藤蔓，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旋，那颗带着白斑的果子便落入掌中。密爱玲坐在泡沫箱前捧果端详时，眯起的眼睛里流淌着一条怒江。她在检查果实的成熟度，更像在阅读大地写给她们的情书——我们的镜头捕捉的不仅是劳作，更是她们用双手编织的生活诗意。

麻大姐走到她们身边，顺手帮余慧兰托了下沉甸甸的篓子，又俯身检查了一下叶片的状况，对旁边的胡艳英、密爱玲叮嘱了几句防虫的细节。她那酒红色的身影在绿色的海洋里穿梭，像一位沉稳的船长，引领着这艘名为“合作社”的航船。

午歇时分，我们就在田埂边随意坐下。麻大姐笑着递来几个刚离藤的百香果，青黄的外壳还带着山野的气息。用小刀轻轻剖开，一股混合着花香与蜜甜的浓郁香气瞬间炸开。但见那金黄的果浆里，密密镶嵌着黑玉般的籽，舀一勺入口，蜜甜的汁液便在舌尖上绽放，一直沁透到心里去。

“这果子，如今不愁卖。”麻大姐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但好东西，得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盘算着做深加工，果汁、果脯都要有，还要建冷库，让四季都有这口鲜甜。得有自己的牌子，让高黎贡山的百香果，变成人见人爱的‘黄金果’。”

麻秀珍的话语朴实如山间的石头，却掷地有声。我端详着手中这枚果子，它仿佛不再只是野地的馈赠，而是一枚青山孕育的金色钥匙，正为这沉睡的山乡，旋开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

我们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分离开的。车行至山腰，偶一回头，竟望见傍晚的夕阳如一支饱蘸蜜糖的画笔，将天空与山峦都涂抹得温暖而明亮。暮霭四合中的大练地村，恰似一块刚刚成熟的、巨大的蜜糕，散发着安宁与丰饶的气息。

那片静卧于山坡的百香果基地，在我心中激荡起的，早已不单是果实的芬芳。漫山的翠绿藤蔓，是大练地村的“绿色银行”，麻秀珍和她的伙伴们，便是这银行最勤恳的储户。她们将希望与辛劳一并存入这片土地，如今，这银行正为她们结出甜润的“利息”——那不仅是竹架上累累垂垂的果实，更是生活的底气、孩子的学费、屋檐下的笑语，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明天。

车厢里，疲倦让归途变得安静。百香果的香气像个恋旧的孩子，依旧缠绕在衣角袖间。相机里装满了这个午后的光与影：镀金的田野，绿浪般的果园，和比阳光还明亮的笑容。可我深知，最动人的“影像”早已镌刻心间——那是一座“绿色银行”在大地上生长出的希望，是乡村振兴路上一枚温厚而坚实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