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保平
再次到会泽大海草山游览,感觉这条路有点长,宛如岁月。我的故乡离大海草山直线距离不到十里,在另一座山间。层层叠叠的山是少年时急于挣脱的羁绊,如今却是反复回望的归途。
第一次踏上大海草山,是三十多年前公路管理总段的团建活动。那时大海草山藏在乌蒙山深处,名气未显,唯有断断续续的牧歌与风声为伴。海拔渐升,空气愈发稀薄,胸口像压着一团软云,可脚下的路却催着人往前。为了团队的好名次,我们迎着山风奔跑,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带着缺氧的局促,却又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畅达。那是青春里最纯粹的较劲——像要借着这奔跑,把大山的阻隔踩在脚下。下山时腿软无力,索性卸了拘谨,顺着缓坡往山下慢慢地滚,被草叶划过的衣裤,带着草木的清香。
如今再游大海草山,心境早已不同。站在山巅眺望,苍穹之下,千峰竞秀,恰是一轴展开的水墨山水画卷。云雾裹挟着水汽,像流动的轻纱掠过山脊,时而遮蔽峰峦,时而露出苍劲的轮廓,变幻莫测。远处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巨大的扇叶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前些年的奋斗成果,让昔日闭塞的山村换了新颜。可我此时却有些许落寞,故乡早已没有了等我回家的亲人。当年在村口翘首盼我归来的身影,早被岁月稀释成了模糊的记忆。那些少年时拼命想要逃离的故土,如今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过往。“你的心风干成苍白的纸片,怎么努力也驶不进别人的港湾”,站在热闹的街市,孤独总会悄然来袭,置身这壮阔的草山,思念漫溢为热泪盈眶,却发现自己终究走不出乌蒙山——不过是从这个山头,奔向另一个山头。
四处看,慢慢走,脚步不再急促。熟悉的山风掠过,回望故园的方向,脑海里忽然蹦出当年写过的句子:“一个少年/以果实的颜色/放牧着山里人的生活/也放牧着自己的追求//书页哗哗/浇灌着饥渴/黑色的铅字和白色的羊群/历历在目/四野拥挤于眼睑//合上现实的窗子/一挥赶羊鞭/把羊/连同太阳一起赶下山……”那时满脑子都是走出大山的执念,想着山外的世界。一个日夜想着跨越大山的孩子,走得有多辛苦、到底能走多远难以预料,只有大山知道。山风再起,云雾散去,当阳光散射开来,风车叶片与金色的光芒一起转动,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的翅膀。
溪边的小白花依旧开得纯粹,犹如当年的追风少年,俯身轻抚花瓣,露水沾湿指尖,已有冰凉的触感。我知道,有些羁绊不必挣脱,有些思念不必言说,那些关于出发与归来、坚守与释然的故事,都藏在这山山水水之间。既然选择了公路事业,就选择了远方,最后以路的方式,又回到起点,回到出发时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