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丽华
那一日,我和朋友秋云聊起了她写的文章《忆父亲》。生重病的父亲发烧、昏迷,每天循环,硬生生把一个曾当过兵,曾在田间风雨无阻干过活,曾白天到各村各寨采访、夜晚在土洞里创作的铮铮铁汉击垮了。读到秋云写她父亲、农民作家段培东生活日常的文章,我想起了读书生涯中一直滋养着我心灵的文章《油灯夜话》。在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里,狭小土洞中、油灯下左手拿书、右手拍蚊子的农民作家形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秋云的潸然泪下,让人心疼。她怀念父亲,并下定决心,不管再难也要把父亲曾经居身创作的土洞认真打理,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很好地保留下来。我一听,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想法。对滇西抗战历史有深入研究的农民作家,在腾冲这块土地上段培东老师是第一位。这件事值得去做。
不久后,秋云兴致勃勃地打来电话,修缮故居的事有着落了。如果我没有亲自走到故居,看看那一页页泛黄的笔记,一张张卷烟纸上、作文纸上、信签纸上、牛皮纸上记录的笔记、采访手稿、出行记录、活动计划,我无法切身体会一个农民作家的精神高地。一步一个脚印,一笔一划书写,一字一句记录的都是滇西抗战的历史记忆,还有一个农民既要养家糊口又要坚守自己的精神境界。
腾冲农民作家段培东,15岁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曾在部队刊物发表诗作,被誉为“战士诗人”“西南军区的高玉宝”。段培东复员后任生产队长,长期搁笔,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在劳作之余,重新提笔写作。“扒开每一寸带血的泥土,聚拢丛蔓中尚未风化的白骨,唱一曲中华儿女的忠魂曲”。他先后在各种报刊上发表民间故事、乡土散文与长、中、短篇小说200余篇,出版《剑扫风烟》《松山大战》《怒水红波》抗战三部曲和《油灯夜话》《话里话外说抗战》等散文集,被中央电视台誉为“东方之子”,成为国内从事滇西抗战研究的学者型农民作家。
“不是每个农民都能凭着自己的质朴和真实,接近历史的真相。只有像段培东这样饱经沧桑而又心有灵犀的人才能如此接近真理的本质。揭开历史的真相,当然需要有特别的志向,特别的才干和特别的思想感情。”文学评论家陈墨先生评论道。一位知名作家说:“段培东收集了很多关于腾冲抗战的史料、采访了很多抗日军人,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难能可贵。”一位远征军后裔说:“感谢段培东先生通过实地采访,还原了历史真相。”
段培东自己说:“不错,我是个农民,但我是抬着头、挺着胸、立着地、顶着天的农民。我这个农民首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你不见天上飞着我们的飞机,海里游着我们的核潜艇,地上跑着我们的坦克。国富民强就是我们中国农民心中的底气,我们的腰杆硬着哩。我该讲就讲,想说就说,我在轻言细语中真诚地倾诉着我爱国爱党的心扉,在讲说中抒发中国人当家作主的豪情,展现新一代中国农民的心胸和气质。”
段培东白天种地,晚上在油灯下写作,农闲时走遍腾冲的村寨,走访一位位抗战老兵,还历史一个真相。他用自己的方式再现了滇西抗战的血火记忆,让世界听见了中国农民的历史之声。他的长篇纪实小说《剑扫风烟》再现了腾冲从沦陷到光复的这段历史,语言质朴生动,人物形象鲜明,一组悲歌,一腔忧愤,被誉为“滇西民间的抗战记忆”。《松山大战》聚焦滇缅战场关键战役——松山战役,详述中国军队血战松山的壮烈历程,书中对历史与民族的存在进行了思考和探究。《怒水红波》延续抗战主题,上篇写侵华日军罪行录,下篇写滇西民众的抗战精神,包括“今天的对话”和“没有休止的尾声”。烽火岁月书为证,英雄山河字作铭。滇西抗战三部曲把当年抗日军民勇赴国难、视死如归的悲壮历史活生生带到人们面前,成为我们不能忘却的记忆。
今天的腾冲文化界,还流传着段老师的一个故事。20世纪80年代末,参加“腾龙笔会”时,从腾冲到龙陵的路上发生泥石流,司机建议大家危险路段还是步行,同行的聂正科老师是腾冲另一位农民作家,因身体小儿麻痹行走不便,颇为踌躇。段培东抢着说:“我当过兵,力气大,我来背正科。”一把将聂正科的行李挎在胸前,然后背起聂正科就走。两位文学前辈的故事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模范,那是人性最真诚的流露,是共同看向一个方向的志同道合、互相扶持。
风牵衣袖,握不住流年;盈水川流,载不动离愁。父亲病逝,阴阳两隔,秋云拿起笔,从一个女儿的角度让大家认识一个不一样的农民作家:油灯庄86号四社的一个农民,爬山蹽箐、砍柴烧荒、耕田种地、割草刈麦。那一年,父亲把一担干柴挑到家,近100斤的柴担放在家门口,引得无数村人围观。那一年,捡得一篮子干柴的小女孩,把父亲仰望成一座大山。从《忆父亲》《父亲的病》《耳畔,父言犹闻》到《松山行》《在古永,追寻父亲边关剿匪的足迹》等文章,秋云的笔墨让我们切身感受到一位农民作家从艰苦卓绝的岁月趟过来的艰辛,他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们,要么被苦难击打成灰,要么在苦难中开出人性之花。
云是树林的披肩,风是碎石路的纱帕。风过竹林,摇曳甩摆。《竹帽里的疏影》中秋云描写了她妈妈用一双灵巧的双手编竹帽,所有的笙歌似乎都收束于一顶廊檐下的旧竹帽。秋云笔下勤劳朴实的妈妈助夫成功,教女成才——支持丈夫文学创作,扛下所有的家务,在草坝街的人声鼎沸中打理着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在可遇不可求的岁月里让亲情历久弥坚。
生命的本质是爱的传递,从父辈获取了无私的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爱传递下去,找到一个叫“使命”的东西,让生命的完整性再次光临。秋云去看父亲没有看完的世界,去见父亲的老友,去听当年落纸云烟的故事,拿起笔的秋云停不下来,《梅花疏影上书楼》《清江有影》《再瞻“和尚挑水处”》《布衣记》《父亲的往年交》《卧牛岗上修志人》等文章相继出来,秋云的文学之路越走越实。
每一天都是学习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感受,我们可以从秋云的笔墨里看到大龙井水在心中翻腾的浪花,看到油灯庄人平凡而朴实的生活,听到水月湾的故事。那个不知从何朝何代就沿用至今的老井,水源从山肚子里流出,泉水清冽可口,干旱年代不曾枯竭过,暴雨时候不曾浑浊过。
村庄,总是古老而相似,但油灯庄又是别样的。油灯庄还没有改名之前,叫水月湾。因为南、北、西三面环山,村社沿山脚一带展开,藏在山坳里而得名。在油灯庄,在故居,在土洞的油灯下,秋云的父亲把水月湾的传说讲给她听,和父亲在一起的温暖画面,清新有力,穿透岁月。“白马驮夫”的故事,护珠寺的传说,打鹰山腹的夜明珠去哪里了,青海北海的白鱼是木匠师傅刨出来的木渣花——这些故事秋云听父亲讲了许多遍。今天,她又把油灯庄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2021年,秋云整理父亲遗稿,结集“‘段’章取义和古道山河”两个专辑及自己创作30余篇散文“风牵衣袖”专辑,合著《油灯清语》一书,再续新油灯故事。
因为和秋云熟识,我不止一次走进故居,听着墙上燕子的呢喃,煮一壶大龙井水茶,看着土洞依旧悬挂的油灯,让自己一次又一次接受精神的洗礼。我想,从土洞发出的微光,不仅照亮了亲人,还照亮了一起追光的人们。盈水弯弯,流向远方,云在青天,光涵水月,这一脉相承的是守候,也是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