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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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麓烟霞

——徐霞客的丽江之行

周杰

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正月二十九日,徐霞客踏上丽江坝子时,一场春雨刚刚下过,山桃花开得缤纷,山道上泥土的气息和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视野的尽头,玉龙雪山以一种睥睨一切的气势昂首天外,这位已过天命之年的旅人并不知道,在这里,他一生追寻的“山河真如”,将与一个纳西族人的“精神原乡”相遇。

此时的徐霞客,正处于人生最晦暗的峡谷。四年跋涉耗尽盘缠,足疾越来越严重,陪伴他万里西行的静闻和尚早已在途中离开这个世界。

而早在几年前,徐霞客的挚友、江南名士陈继儒与木增神交已久。陈继儒对徐霞客推崇备至,亲笔修书,将徐霞客誉为“中原奇士”,郑重向木增推荐。与此同时,求知若渴、仰慕中原文化的木增,也早已听闻徐霞客之名,主动发出了盛情邀请。1639年正月二十五日,徐霞客从鹤庆府向北进入丽江,宿于“七和”。在七和灯火通明的哨所里,木增派来的通事捧着一封用棉纸书写的请柬,信中写道:“……知君高尚,不敢羁縻,但欲君暂驻解脱林,数日而即归,幸无却也。”字句间,态度极为恳切。而《徐霞客游记》中徐霞客这样写道:“木公书至,期以初四日宴解脱林。”宾主之间,礼仪尽显。

此刻,徐霞客褴褛的衣衫里藏着两件信物——陈继儒的荐书和一幅他在30年行走间渐次展开的《禹贡》未载之图——行走在进城的路上,不远处的漾公江碧波荡漾,两岸杨柳吐绿,田畴环绕。而此时卸去朝臣之职、退居雪嵩村的木增,已在静候这位“海内第一奇人”。

正月二十九日,徐霞客终于看见了雪山南麓崖脚院那个取名为“解脱林”的院落,层层叠叠的彩色琉璃瓦檐在一屏翠绿的山色下格外斑斓,这座藏式形制的院落为木增隐居之所,终年点着酥油灯,周围是木增亲手种植的紫玉兰,更远处是漫山遍野的原始松林。他常年在此生活,在林中漫步,吟咏,观景,参悟人生。每到雪季,他便会在解脱林里狩猎。在《建解脱林记》里,他写——“林壑幽深,云霞明灭,晨钟暮鼓,与松涛相和”,以此来书写作为一个边地诗人的风雅、闲适以及与万物连接时的欢喜自在。

此时,木增等待徐霞客已久,当他看见一个老者手持一根竹杖慢慢走上石阶时,他知道是徐霞客到了。他曾听闻别人如此记述这位旅行家:“虽蓬头跣足,而议论风生。”但木增从徐霞客落尘埃的肩膀上看见的,应该是他怀抱的明月清风,他和徐霞客殊途万里,命运迥异,但这一刻,如见知己。

当徐霞客捧着木增委托带回的《藏逸经书》踏进飞檐峥嵘、花木葱茏的院落时,他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汉式楼阁与纳西壁画、唐卡相映成趣,经堂里藏香袅袅,书案上却摊着宋版《庄子》和董其昌的字帖。这文明交汇的绚烂,比他在黄山看到辉煌的日出更让他心潮起伏。

徐霞客在日记里写道:“解脱林倚雪山,麓多种松。”但他未曾明写的是,当看见木氏用汉文写就的绝句律诗时,内心泛起的波澜。徐霞客为木增《山中逸趣》所作序文中写道:“此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公世著风雅,交满天下,征文者,投帛者,皆以公为宗。”这样激赏的笔调,我们仍能读出知音初见的美好。

岁月已经落下重重帷幕,没有任何文献资料记载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我们可以从《徐霞客游记》的部分文字和木增相关诗作中重构那个美好的春夜——木阁花窗外,月色朦胧,山鸟婉转,大厅内烛影摇红,众人环列,银器盛放着琵琶肉,青瓷碗里有鸡枞汤,以及木增特意安排的江南醋芹。但真正动人的开始是在宴罢时分:大堂里,烛火摇曳,在藏香与滇茶混合的香气里,木增取出《云薖淡墨》手稿请徐霞客给予修订,徐霞客以中原学人的严谨为之校勘、一一订正。侍女添酥油茶的间隙,他们的话题从《论语》“仁者乐山”谈到李白“问余何意栖碧山”。木增的汉学修养令徐霞客惊叹——这位纳西族人不仅能背诵《毛诗》全文,熟悉《尔雅》,还用纳西象形文字注释过《沧浪诗话》。

当他们谈及山水,木增必定问起了鸡足山的月色。这位身居滇西北的诗人,心里装着万里山水。徐霞客或许这样回答:“山中夜寒,然月照金顶,云海如银,竟不觉冷。”在鸡足山的岁月里,徐霞客早已将天地烟霞变成心底温柔的惦念。徐霞客给木增描述黄山云海、武夷九曲、天台崎岖,木增则指点窗外雪岳,指着北方说起“玉龙十三峰”。两种山水观在檀香和茶香中交融。徐霞客闻言默然,他想起自己离乡时立下的“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誓言,想起茫茫万里山河。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在追求精神自由这件事上,找到了最深的共鸣。

最动人的细节藏在徐霞客的随笔里:“是夜,檐下观星,银河垂地。”想必他们讨论了张衡的《灵宪》,也谈及司马迁《史记·天官书》里的内容。

在海拔3000米的解脱林,山野上的星斗格外明亮,徐霞客披衣坐在房槛外,看在雪峰之上浩瀚星空。星光与雪色交织成透明的穹顶,令他想起20年前在黄山望见的那一片星河。此时厢房里,木增正在烛光下校勘《山中逸趣》书稿,偶尔抬头,恰见客人的剪影融入苍茫夜色。此刻两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和不需要翻译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接近永恒:木增凭栏眺望的是一个更为广袤的文化中国;徐霞客以竹杖叩问万里河山,最终在丽江的雪山下,找到了地理游记之外的精神原乡。

16天的丽江之行,成为徐霞客人生的美好记忆。当徐霞客在木增派遣的舆马护送下,最后一次回望云雾中的丽江解脱林。此刻的他,将前往滇西考察。离开时,他怀中不再仅有一囊磨损的纸笔,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文化托付:前往鸡足山,修撰《鸡足山志》。徐霞客在8月底折返鸡足山。在鸡足山,他不再是那个匆匆赶路的探险家,而是潜下心来的学者。他拖着病体,“憩止悉檀寺”,对鸡足山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系统考察。他探访古迹,勘测山形水脉,搜集文献传说。他所修的《鸡足山志》,绝非简单的资料汇编。他创造性地将全山分17个门类,这种以地理元素为纲的编纂体例,科学清晰,将他毕生的地理学思想贯注其中。同时,徐霞客完成了其地理学探索的巅峰之作——《溯江纪源》(又名《江源考》),以无可辩驳的实证,证明金沙江才是长江的正源,否定了长久以来的“岷山导江”旧说。

然而,命运的残酷与辉煌总是相伴而行。在鸡足山繁重的工作与长期的艰辛跋涉下,徐霞客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患上了严重的足疾,最终瘫痪,无法行走。一代游圣,竟不能再迈出一步。

在绝境中,是木增这位知己,再次伸出了援手。他指派精壮舆夫,用滑竿抬着徐霞客,开启了长达近半年的“万里东归”。这一行动,超越了普通的宾主之谊,是真正的生死相托,是高山流水的敬意。

最后的旅程:崇祯十三年(1640年)夏天,这支特殊的队伍终于抵达江阴。对于徐霞客而言,这趟旅程,不再是地理发现,而是一场生命悲壮回归。他躺在轿椅上,看着熟悉的江南水乡,怀中紧抱着在鸡足山完成的志稿与《溯江纪源》,潸然泪下。

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徐霞客进入生命最后时刻,躺在病榻前的他会想起什么?是曾经无数次在他的眼里和心底涌现的万里山河?是黄山令人惊叹造化钟神秀?是桂林光怪陆离的喀斯特幻境?是鸡足山清远的铜铃声?还是玉龙雪山玉宇穹顶那一片灿烂的星海?我们已无从得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大地之子一定会明白:真正的天下,不在《禹贡》的疆域里,而是在每一颗不羁的心中,而他穷尽一生寻找的“山河真如”,其实就藏在那个笔底烟霞的选择里,最壮丽的风景不是山河湖海,而是人在任何环境中依然坚持的理想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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