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银
2026年,春节将至。春城昆明,阳光穿透薄雾,将躺卧于长虫山与盘龙江之间的月牙潭公园染作一片温润琥珀,犹如双龙戏玩的明珠。人易教授倚坐长椅,手抚他多年为地方政府主持研究或编制的“五年规划”成果汇编,倦意渐笼。合眼间,意识里那幅昆明长卷,悄然映入天边飘来的一片镶金彩云——云如古镜,镜中万象渐生:盘龙江醒了,滇池活了,化作一幅贯连古今的文旅长轴。
彩云映照盘龙江
盘龙江绵延百里,纵贯昆明城三十来里。它曾是舟楫往来的要道,今已静默,唯余几叶观光船在城中段往返缓行。人易想起苏州古运河的喧哗、杭州水上巴士与垂柳相映的生气。昆明既称“花园之城”,盘龙江何以不能成为一条流动的花廊、一座水上非遗长廊、一夜灯火不熄的市集、一条漫步云端的特色走廊?
他阖目,思绪愈明——中国造园,最重“借景”:颐和园借玉泉塔影,苏州街借古木成巷。盘龙江两岸,春柳拂水,夏滇朴成荫,秋枫摇红,冬枝映天,蓝花楹开若紫雾。林木与水光相呼,便“借”出一卷四季流转的林水画屏。长虫山似一痕青黛卧于天际,其影“住”进江水,化为柔弧,随波漾出细碎银光。远在滇池那端的西山“睡美人”,与江尾脉脉相望,共迎晨晖。山影从楼宇间隙淌入江中,真成“山住水中”之妙境。“远借”不在距离,而在视野贯通。朝暮之间,光影戏于江面。冬日斜阳低垂,一束金光倏然穿桥洞而过,恰似颐和园“金光穿洞”之奇观;月出东山时,满月沉江,碎作粼粼银鳞。时光,成了最灵巧的造景师。人易轻叹:“近借树影,远借山形,应时借日月光华。借景成链,融景成卷,取其神韵而非仿其形——这不正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借景长卷’?”
江水所映,岂止物象,更有大地魂灵。朦胧中,人易见那倒影里:傣家竹筏如叶轻漂,白族雕花船雅致,彝族红漆船明艳似火……一叶小舟不知何时漂至脚边,他恍然踏舟,顺流而下。
江上八景
彩云化镜,悬于空际,映出“江上八景”。此景由省级统筹,十六州市两两结对共建,各取其文化基因与风物精华,转译为现代景观语言,经营权属对应地州,收益反哺本土传承。
第一景:春山叠翠·江畔双城。左岸昆明,长虫山影如淡墨入水,女子正以武定壮鸡熬汤制备过桥米线,店内鲜花饼飘散玫瑰、茉莉清芳;右岸玉溪,碧波似抚仙湖水漫堤,澄江藕粉、通海豆末糖清甜沁人。山影对水韵,静默如诗,水下传来聂耳作品与民族乐音。
第二景:风月连波·古韵双辉。左岸大理,月浮江心,金花起舞献三道茶,乳扇、雕梅、扎染陈列缤纷;右岸丽江,光穿过桥洞,东巴文饰门楣,纳西古乐苍凉飘来,摩梭木楞房临水,祖母屋暖意依稀,丽江粑粑、黑山羊火锅香气萦绕。
第三景:雨林灯河·双色交响。左岸西双版纳,雨林绿意探水,微喷雾漫,象脚鼓声沉浑,菠萝饭、傣味烧烤诱人;右岸德宏,目瑙纵歌纹化作粼粼灯河,舞步铿锵,过手米线、泡鲁达别具风情。
第四景:弦歌雾隐·双韵悠长。左岸红河,梯田叠影里烟盒舞节律轻快,长街宴铺展百米,过桥米线、烧豆腐热气腾腾;右岸昭通,薄雾漫江,芦笙舞伴酒歌醇厚,天麻炖鸡、烧洋芋质朴暖胃。
第五景:雪色江涛·双境相望。左岸迪庆,雪山倒影借雾屏呈现,经幡以激光流转,锅庄舞步豪迈,牦牛肉干、酥油茶陈列其间;右岸怒江,仿真溜索横江,多声部合唱震撼心灵,手抓饭、漆油鸡风味鲜明。
第六景:火把织锦·双艺共传。左岸楚雄,火把照夜,左脚舞热烈,彝家火腿、野生菌火锅香漫岸线;右岸文山,坡芽歌书低回传唱,三七炖鸡药膳温补。
第七景:古茶崖画·双源流芳。左岸普洱,茶艺师演示“一茶千年”之技,陈韵悠长;右岸临沧,崖画纪事与木鼓歌舞共鸣,佤山新声焕发,鸡肉烂饭清香悠长。
第八景:永子棋韵·双智映江。左岸保山,永子棋院静立,火瓢牛肉、大救驾香气袭人;右岸曲靖,爨书法韵如水纹流淌,宣威火腿、蒸饵丝味厚香浓。
舟行江上,未见一砖一瓦迁徙,却见山水人文在倒影中复活。人易顿悟:真“借景”,非搬运,乃映照;非仿造,乃转译。
一城之呼吸
江上非唯游船,亦有玲珑船屋亮着暖灯。窗内人或对饮茶,或倚窗写生——水,真成了昆明生活的延伸。
人易忆及1939年《大昆明市设计草图》,首次将滇池置于城心。从“翠湖时代”至“滇池时代”,再到今日“一湖四片”格局,此城之梦,始终与水相连。
船屋缓近,窗内暖光透出。旅客夜宿江上或滇池,推窗即见山影倒悬,枕畔水声轻语。夏夜江风清凉,冬日浮光跃金——水,成了串联山、城、湖、田的温柔脉络。
空中俯瞰,直升机掠过滇池,“一湖四片”若花瓣舒展;陆地绿道蜿蜒,串接老城文脉与新城朝气;而水上,这脉络最柔软亦最生动——它赋予城市呼吸的韵律。
舟至滇池入口,湿地公园如翡翠项链串联:捞鱼河湿地、斗南湿地、海洪湿地……每个湿地都融入地州的生态特色。白鹭掠水,人鸥分食,荷风送香。人易梦中勾勒的“昆明水脉多日游”已然成真:自盘龙江的市井烟火,至滇池的浩渺烟波,再入湿地的天然野趣,一路山水相依,城景交融。
醒转与传承
舟缓缓靠岸。人易闻听熟悉语声——昔日的学生,今已为中年规划师,正于岸畔向年轻人讲解:“我们始终沿用先生一江汇七彩,一梦融千年的‘借景’之理,不拆不毁,只借只融。请看长虫山倒影,我们留足了所有视觉通廊;这夜市灯火,亦经防眩光设计,光有所归,不扰天光水影;每个季度轮换一次各地州的特色展示,保证常来常新;夜间还有全息投影表演,讲述茶马古道、西南联大、郑和下西洋等云南历史故事……”
人易微笑欲应,身子却轻轻一颤——
睁眼,仍在月牙潭长椅。彩云已逝,碧空如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云纹书签,上书《盘龙江畔彩云梦》。展页阅读,梦中诗行与规划段落静静交织。
后记书:“规划之道,不在重塑山河,而在借景生情、顺势而为。盘龙江非被改造之河,而是被读懂、被映照、被融容的江。”
离去时,他听见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议:“听说政府正在征集盘龙江文化长廊的新方案,咱们要不要试试?二期应强化‘借景’体系,譬如将滇池倒影亦借入,形成山水循环视觉廊道……”
他看到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沿江记录各民族文化。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正认真描摹东巴文字,旁边的女孩则学习傣族织锦。
水依岸长流不尽,山依然在望倒影常新,光依旧变幻而永续。画笔或许会停下,但为土地绘梦的眼睛,永远会在云端,在人间,在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心中,熠熠生辉。而那一抹彩云,永悬天水之间,映照着这片土地最深的智慧、最美的想象,与最温暖的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