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福全

除夕爆竹，在中国民间社会有着久远的历史，自先秦以来就有此传统，至今已有2000多年的文化渊源。西汉东方朔在神话志怪小说集《神异经·西荒经》中记录了一则传说：“深山中有人焉，身长尺余，一足，袒身，捕虾蟹。性不畏人，见人止宿，暮依其火，以炙虾蟹。伺人不在，而盗人盐，以食虾蟹。名曰山臊，其音白叫。人尝以竹著火中，爆普而出，臊皆惊惮。犯之，令人寒热。此虽人形而变化，然亦鬼魅之类。今所在山中皆有之。”山臊是传说中的神兽，不怕人，但怕火光和响声，所以每到除夕这天，人们便用爆竹来驱赶神兽。南朝时期梁国人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一书中记载：“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谓之端月。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恶鬼。”明代文人张岱所著《夜航船·天文部》中也说：“上古西方深山中有恶鬼，长丈余，名山魈，人犯之即病寒热，畏爆竹声。除夕，人以竹烧火中，毕剥有声，则惊走。今人代以火炮。”

古时“爆竹”是把竹子放入火中烧，产生爆破声。古人在除夕这天，用此法来驱赶妖魔鬼怪，消灾避疫。这种爆竹，主要流行于南方地区，因为南方竹子多。火药爆竹是宋代才出现的，也就是后来的炮仗、鞭炮，直至衍生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有了火药作为爆竹原料，没有竹子的地区也可以爆竹了，爆竹就成了全国性的风俗。

自宋代以来，“爆竹”入诗入文的情况就很多了，而文人墨客笔下的“爆竹”又有着不同的象征和寓意，从而赋予了“爆竹”丰富的文化内涵。唐代诗人刘禹锡《畲田行》中“照潭出老蛟，爆竹惊山鬼”，就取用了《神异经》中那则传说。南宋诗人杨万里《乙丑改元开禧元日》一诗中的“夜半梅花添一岁，梦中爆竹报残更”，则借用爆竹表达了岁月增替的欢庆之情。南宋诗人叶茵《次守岁韵》一诗中的“爆竹散千灾，从今事事谐”，爆竹则是消灾祈福的意象之物。宋末元初诗人黄庚《除夕》一诗中的“爆竹惊残腊，冬春此夕分”，又写出了诗人对爆竹声中冬春交替、时序变化的感慨；南宋诗人蔡士裕《元日》一诗中的“爆竹千声迎送岁，梅花数点送迎春”，则表达了爆竹在除夕中辞旧迎新的普遍寓意……

我们小时候盼过年，其中有一个重要的乐趣，就是燃放烟花爆竹。那时家里拮据，平常时候父母很少给零花钱，但过年前的最后一个赶集天，父母或多或少会给点零花钱，甚至让我们负责购买鞭炮。过年的有些仪式是需要放鞭炮的，如祭祀的时候，要摆刀头、献酒、燃纸、敬香，要放鞭炮；年夜饭前，向祖先烧纸、敬香、献饭的时候，要放鞭炮；新旧年交替的时刻，全村上下，十里八村，鞭炮齐鸣，烟花满天，这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意思了。旧年岁尾，新春起始，这时的爆竹，是用来辞旧迎新的。在这些仪式里，放鞭炮的事就由我们小孩来完成。

不管城市还是乡村，不管哪里的孩子，对燃放烟花爆竹都有着极大的兴趣，尤其是男孩子。喜欢烟花爆竹，可能是孩童的一种天性。这种天性，有的会延续到成年，甚至持续到中老年时期——因为有些成年人和老年人，过年的时候还热衷于燃放烟花爆竹。孩子的这种天性，是不是骨子里暗含了一种冒险精神？许多胆小的孩子，也会试着手持烟花，自己点燃，朝向天空，任其绽放，或小心翼翼地点燃鞭炮，然后飞快地跑开，从中获得惊险带来的快感。他们并不愿意接受大人的规劝和帮助，就是要自己亲手去点燃鞭炮或烟花。他们需要的，正是自己胆战心惊点燃引线的那份惊险和刺激。现在，市场上的烟花炮仗花样玩法越来越多，孩子们总是想去尝试各种新鲜的玩法，以此来锻炼或证明自己的胆识和勇气。放鞭炮虽然存在风险，孩子们玩的时候眼疾手快，脚底生风，也驱走了他们心中那只胆怯的怪兽。

小孩喜欢爆竹，古已有之。南宋诗人刘克庄在《岁除二首》中写道：“儿童烧爆竹，妇女治椒花。”说的就是小孩玩爆竹的事。再看清代文学家吴曼云的《压岁钱》一诗：“商量爆竹谈箫价，添得娇儿一夜忙。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除夕，孩子们得了压岁钱，就盘算着是用来买烟花爆竹还是买箫管，为此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安稳。

清人百一居士在《壶天录》一书中记载：“京师人烟稠密，甲于天下。富家竞购千竿爆竹，付之一炬，贫乏家即食维艰，索逋孔亟，亦必爆赛数声，香焚一炷，除旧年之锁锁，卜来岁之蒸蒸，此习尚类然也。”由此可见，过年燃放烟花爆竹，消灾避祸，敬神祈福，辞旧迎新，亲人团聚，喜庆欢乐，既是富足人家的祈愿，也是普通百姓的祈愿，普遍地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