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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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怀远

杨启彦

中国的年味来到吉隆坡,到底失了些神采。天黑好一会儿了,我才从旅店里出来,想去唐人街的喧嚣里找朋友们。这次到吉隆坡培训,时间被春节隔开,我们几个云南学员都没回国过春节。

唐人街洋溢着年味,金灿灿的“福”字与春联,挤挤挨挨,在热风里微微打着卷儿。铺天盖地的腊肉、糖、坚果等年货,竟都有浓浓的家乡味。一股亲切的焦香气,钻过繁华的屏障,捉住了我。寻味过去,一只小炭炉上竟还烤着一块圆圆胖胖的褐色年糕。炭炉上还有烤豆腐。我寻了张小桌,要了一份烧豆腐和两瓶当地啤酒。

豆腐烫,味道却古怪。我吸着气,喝冰啤酒吃烫豆腐,冰与火之歌,从喉头一直滚落到胃里,却奇迹般地熨帖了五脏六腑的皱褶。我就那么坐着,慢慢吃,慢地喝,看烟火气在眼前升腾,将自己藏进这异国他乡的热闹里。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塑料凳被拉开,一个人坐了下来。我抬眼,是位五十来岁的人。“一个人?”他忽然开口,讲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我愣了一下,赶忙咽下口中的食物。“是,云南的。”“哈哈,我湖北的。”他笑了笑,笑意浅浅的,未及眼底便淡去了,却无端让人觉得温和。就这么一句,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两扇虚掩的门。他姓周,在一家跨国建筑公司做工程监理,项目在哪儿人便在哪儿,今年轮到吉隆坡。三言两语,两个漂泊的人聊起这异乡年味的浓烈与疏离,聊起各自家乡过年的规矩。

“你看这年糕,”他指指炭炉,“我老家叫‘黄米糕’,得用特定的黍子面,蒸出来的年糕金黄金黄的,蘸着白糖吃,甜得扎实。我母亲做的最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多年没吃过了。”我告诉他,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黄花菜炖猪头肉,年三十才吃得到。我母亲把黄花菜泡发好,猪头煮“粑”切片盖在菜上,再加上鲜姜片、葱条,浇满土鸡汤上锅炖。那味道软糯香甜,寓意开头大吉,聪明智慧。

我们讲着往事,讲着蹩脚的普通话,带着尘土与灶台气息,像两个在荒漠里行走太久的人,互相展示各自水囊里仅存的甘露。啤酒空了一瓶,又添一瓶。周遭的人声、车声、音乐声,渐渐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乐,只有我们这一方小桌,被谈话的气流包裹着,成了一个在流动的海洋里的孤岛。

他乡遇新知。我们举起各自的半瓶酒,碰了碰瓶身,发出一声沉闷却厚实的轻响,“过年好!”

我们互留了电话,相约湖北,相约云南。

其实,那只是一次邂逅,也许一生只此一遇。虽然后来我们加了微信,时有问候。特别在春节时,总忘不了对方。我也去过黄冈,他却在国外;他也来过云南,又几次都在昆明。人生被更多的新面孔、新故事填满,那次吉隆坡夜里的偶遇,便渐渐沉到了记忆的河底,蒙上了时光的细沙,自自然然地丢失了,相忘江湖了。

直到前年春节前,我收到他的微信留言:给你寄的年糕收到了吧,祝春节好。我内心感动,寻思着礼尚往来——给他寄个什么呢?家乡的猪头肉倒好,可担心他不会做。思之再三,给他寄了两个“牟定油腐乳”,原想乳腐未必合他口味,可谁知,他连连夸:好东西。

倏然间,已穿过二十余年的茫茫光阴。吉隆坡那潮湿闷热的夜风,烧豆腐的焦香,冰啤酒的苦涩,还有那张温和的脸,时时排山倒海般涌回眼前,清晰得令人鼻子发酸。

那个夜晚,我们彼此馈赠的,是那个特定的、脆弱的时空里,一份即刻的懂得与陪伴。用自己的乡愁,短暂地安慰了对方的乡愁。

中国年,已成为世界的年,在这岁末年关,当鞭炮声隐隐传来,当屋内笑语盈窗,我只为自己斟一杯淡淡的清茶。在我的心中,悄悄空出一个小小的座位,我不再用力去抓取那个消失在霓虹灯火中的身影,只朝着那片短暂时光,轻轻地举了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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