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华

如果说，白天的翠湖是鲜活明媚的；那么，夜晚的翠湖则是静美安适的。

几个世纪的风雨，翠湖在四时春夏、寒暑秋冬、烽火南北、光影明暗的流转中，以千人千面的美，疗愈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心。

不似白天的喧闹，夜色中的翠湖有别样的美。

夜幕降临，翠湖华灯次第亮起，流淌出温暖和惬意。结束一天忙碌的人们终于可以沿着翠湖缓行慢走，或入得园内，细品园中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

翠湖东西南北，各有一门。从先生坡下去，往左，是北门；向右，与陆军讲武堂相对的则是西门。北方的朋友们可能会诧异，为啥走向不说东南西北？因为“向左向右”，这是云南人惯用的指路方法，直观便捷。从中，也可见些许云南人的性格。

如果你下先生坡，往左，那进的是北门。北门门楼两侧题的字是钱南园的“鹤窥竹阁能衔字，鱼上莲洲欲听琴”。进得北门，一定要先转身看一眼门楼的横书——“北涌文秀”。翠湖北门紧邻文津桥，文津桥与翠湖里其他几座桥的大不同之处——连通翠湖与云南大学，寓意文脉传承。

翠湖的水最能成就镜像的美。阴天、晴天、雨天、艳阳天……不同的景物皆与自己水中的影像舒展地呼应着对称的美。夜色中的湖水则和着灯光，明明暗暗地，将一切景物的影子拉扯得疏离摇曳、朦朦胧胧。楼房林立的城中，有这样一片不大不小的水域，润了眼，更熨了心。

过了文津桥，又是向左向右的选择。向左，过采莲桥就到了翠湖的灵魂之地——九龙池。这里曾经九眼冒泉，相传是九龙吐水。云南的第一个自来水厂旧址就在此处。晚上的九龙池，总有几只黑天鹅优雅地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见人像熟识了一般，没有半点游走的意思。“龙潭”的水自然比别处更深邃些，夜色中，常常从池中跃腾起一条大鱼，“拨剌”一声，冷不丁吓人一跳。“映日金鳞鸣拨剌，含风翠浪动沦漪”——僧人机先描写“滇阳六景”中“龙池跃金”的诗句，此时成了九龙池日夜交辉、古今相映的写照。池畔的钟楼，每年的主题造型不同，从早到晚，总是引来人们拍照打卡，成了名副其实的网红打卡点。池水边有黄色的蜡梅，靠近钟楼一侧是宫粉梅。一月初，星星点点的梅花竞相开放，夜色里，寒意中，更觉梅香清远，令人心旷神怡。夏天雨霁的夜，若沿着湖边往竹林岛走，转角处会有阵阵好闻的缅桂花香袭来，让人不由驻足寻觅花香源头——原是公园管理处围墙里的一棵缅桂花。围住的是树，围不住的花香便四溢开来，混着枝头雨水的清凉，沁人心脾。

不似春天的满园新绿，翠湖冬天里的树随性得很：有的干脆抖落一树的叶，只留光秃秃的树干和枝丫；有的挣扎一番后，留得几片干枯卷曲的叶，兀自在风中颤抖；还有的根本不理会这时节是春是夏还是冬，高傲地挺立着，依然一片翠绿——比如那竹林岛冲天的竹子和茂密壮硕的老香樟。九龙池进水口西侧的七八棵老滇朴，那枝干无论冬夏皆漆黑如墨，尤其是雨后，更是油黑油黑地闪着光亮。一年四季，树叶次第变绿、变黄、变橙，直至凋零掉最后一片枝头的叶。你可别急，就这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里也是一道别致的风景。因了它们的姿态——或旋转，或舞动，或铺展，遒劲里透着春城深冬特有的韵味。又圆又亮的月儿有时挂在树梢，有时悬于叶上，星星偶尔一颗，与月亮呈一条斜线，在枝干间忽明忽暗闪闪烁烁！待春风拂过，它们又会在一夜间扑扑簌簌地生出满枝的绿。

杨丽萍的形象设计店开在九龙池畔的银杏岛上，美其名曰“雀云裳”。秋冬季节，一地金黄的银杏叶也盖不住使劲往上长的绿草，反倒成就了黄绿交织的一片美景。晚上的游人相较白天少了不少，但也三三两两，往来不断。

银杏岛上除了银杏，还有水边一溜垂柳。披披撒撒的柳枝垂满了柳叶，直向水里拂去。这些柳树，枝干粗壮，不知已有多少年头。孩子蹒跚学步时就曾带她来过这里，告诉她，这棵是柳树爷爷，那棵是柳树奶奶。旁边还有一棵要两三个人一起才能合围的老梧桐。总之，这里的树仿佛都成了精，你要心里有话，都可以向它们诉说。循着柳树往前走，先是两三株冬樱花，再就是一棵年轻的香樟树，紧挨的是一棵构树，树上有牌：“科名：桑科；习性：强阳性树种，适应性特强，抗逆性强。抗多种有害气体。”这棵构树从树心裂成两半，整个树身与地面呈60度角，几欲倾倒，斜斜地歪向水里，工人们只好用铁架给它撑住。希望它一直好好的。

如果你是从先生坡往右到西门，那就先从门楼两侧陈荣昌的对联“十里春风青豆角，一湾秋水白茭芽”开始游赏。进得西门，前方是定西桥，往前走，通往海心亭的小道右边是茶花园，园门有对联：“海上千枝光照水，城西十里暖烘霞”。春节前后，在这里可以观赏到不同品种、千姿百态的昆明市花——山茶花，真正感受花影照水、灿若云霞的山茶花盛景。茶花园左边是海心亭（碧漪亭），正面对联书：“泰斗书香濡染青波翠，群星辞彩流连慧鸟鸣”。亭前有六象迎门，入得门内，便是祥瑞。再往前，右边是观鱼楼，有横匾书：“荷静风恬”，左右联为：“城市别开仙佛界，楼台妙在水云乡”。再往前，便是听莺桥的桥头。继续往前走，左边是水月轩，右边是桂花林。

七八月间，桂花林满树花开，老远便闻到那蜜糖般的香甜，夏天的风将花香四溢，更令人心旷神怡，醉了夜色，更醉了夜游的人。水月轩这名字总让人联想到咿咿呀呀的才子佳人，而历史上这里最初曾是照相馆，而后成了云南第一家，也是中国早期的电影院之一。如今的水月轩，三月前后，垂丝海棠满园盛放，粉红如霞，间或几片绿叶点缀，煞是美丽。月色下，光影摇曳中，海棠花更是灼灼明艳，美不胜收，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拍照留影，真正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如果不入水月轩，而是从桂花林旁径直往前，便可过燕子桥到阮堤。堤上立了石碑，介绍堤名由来——道光年间云贵总督阮元倡捐修放生池观鱼楼，同时筑贯通湖心岛南北的阮堤，故得名。对侧石碑题“翠湖春晓”。再往前便是南门。门楼两侧对联取郭虚舟《太华寺》里的诗句：“湖势欲浮双塔去，山形如拥五华来”。这联诗视野开阔，想象驰骋，昆明的湖光山色仿佛尽收眼底，堪称佳作。

不单竹林岛有竹，通往东门的主道两侧也有一年常绿的竹林。过了卫东桥就是东门，桥端立“唐堤”，乃倡建云大、自称“东大陆主人”的唐继尧倡修的。东门内侧上方书“翠涵东旭”。出得东门，外侧对联为“看过繁华味禅悦，坐听流莺数落花”。汪曾祺说，翠湖是昆明的眼睛。透过这汪春城碧水和这双昆明慧眼，您看到的是阮堤唐堤的历史烟云，还是九龙文津的文脉延续？抑或是繁华喧嚣后的静谧安宁？

除了东南西北四个门楼，翠湖还有靠近省图书馆的九曲桥一处入口。九曲桥通往的是葫芦岛，这里除了纪念人民音乐家聂耳的塑像外，最受欢迎的就是沿湖的一排排白色木靠椅。尤其是盛夏夜晚，月光如银，揉碎在水里，湖边垂柳依依，谈情说爱的情侣，歇息驻脚的游客，开怀畅聊的友人……一般是亲近的两个人惬意地坐在靠椅上，说不完的知心话，在夜色中共同消解生活里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生老病死的烦恼，更得到一分慰藉，收获一份安宁。当然，还有分享的喜悦！

晨昏四时，翠湖，是昆明人的一方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