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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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窗,风就来

李雨珂

黄昏,当我第十次弹错《高山流水》的摇指部分时,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琴弦上,“啪”的一声,像最后一丝耐心的断裂。我猛地推开琴房的窗,没有期待中的凉风,只有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拖拉机沉闷的轰鸣。

那扇窗,正对着故乡的方向。

去年暑假,麦收最忙的时节,我抱着一叠琴谱回到老家。爷爷正在院里磨镰,“霍霍”声透过窗板钻进堂屋。“回来了,”爷爷笑着抬眼,“怕弹不好?”我没吭声,手指在《丰收锣鼓》的谱子上无措地摸索。那是考级的曲目,要求弹出“热烈劳动的场面”,可我弹出来的,只有指法的正确和情绪的巨大空洞。

“你看。”黄昏,爷爷推开那扇老木窗。夕阳正沉沉坠落,橘红的光洒在新割的麦茬上,土地露出整齐的纹理,宛如大地的琴弦。远处,奶奶正弯腰拾穗,她的脊梁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像某种古老而坚韧的节奏。风从田野吹来,混合着麦香、青草与汗水蒸腾的气息。

爷爷的手搭在窗台,那双手黢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这双手,”他摊开掌心,“不会弹琴,但它知道土地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饱。”他望向屋内灯下备课的妈妈——“你妈妈的手,既不会弹琴,也不会种地,但知道孩子的心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饱。”妈妈抬起头,笑了笑,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在知识的土地上划开犁沟。

那一刻,我忽然怔住。爷爷奶奶推开的是大地的窗,收获的是养活生命的粮;妈妈推开的是知识的窗,收获的是点亮灵魂的光。而我呢?我推开这二十一弦的窗,又该收获什么?

回到琴房,我再次抚上琴弦弹奏《高山流水》。这一次,当摇指段来临,我想起奶奶拾穗时起伏的脊梁,手腕自然而然地有了贴近大地的弧度。当节奏加快,我想起爷爷磨镰的“霍霍”声,指尖仿佛也有了金属的温度。我甚至在某个音符上故意加重,像镰刀偶尔磕到石头,那一声突兀的“嗡”,反而让丰收的画卷更加真实、铿锵。

风来了。它不再仅是窗外的热风,而是从弦与弦的峡谷间升起,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它拂过我汗湿的后背时,我想起奶奶用稻草编的扇子——那最朴素的凉意。在激烈的刮奏中,我听见收割机的轰鸣;在舒缓的揉弦里,我听见妈妈讲课的嗓音。

考级那天,我选择了《丰收锣鼓》。评委老师问我缘由,我说:“我想让二十一弦,长出庄稼。”演奏时,我没有看琴,而是望向考场窗外——尽管没有稻田,只有一扇普通的窗。但阳光透了进来,在琴头上洒出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便是我的稻田。

弦动,风生。风里有爷爷磨镰的响声,奶奶扬稻的“沙沙”声,妈妈翻动书页的轻响。它们汇聚成一阵古老而新鲜的风,穿过麦田,穿过寂静的考场,穿过我学习这二十一根弦的几个春夏秋冬。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最年长的评委轻声说:“我闻到了一阵麦香。”

原来,每一扇窗后,都有一缕不同的风。奶奶推开灶房的窗,收获炊烟;妈妈推开教室的窗,收获书声。而我也终于推开了古筝的窗,收获了一缕独一无二的风——它从粗犷土地的最深处吹来,穿过母亲执教的课堂,最终,在我青春的指尖找到了归宿。

如今,我依然常推开琴房的窗。但我知道,我推开的从来不止一扇窗:弹《高山流水》,我推开知音相遇的窗;弹《渔舟唱晚》,我推开夕阳满船的窗;而弹起《丰收锣鼓》时,我同时推开了三扇窗——田畴的窗、教室的窗、琴房的窗。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我指尖相遇、交融,汇成生命深处独一无二的清响。

推开窗,风就来。风里站着的爷爷奶奶,我的妈妈,还有千百年来,在田间耕作、在案前耕耘、在弦上求索的人们。他们的呼吸化作永恒的风,等着某一双手,去推开某一扇窗。推窗,清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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