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素贞
中国宫廷普洱茶的饮用与英国以茶为纽带的交往，颇有渊源，中间夹杂着错综复杂的爱恨与误读。把他们放在一本书里写，似乎这是第一本。翻开新书，扑面而来的与贡茶有关的奏折高清图片让人叹为观止，有些甚至做成精美的大拉页，馆阁体的娟秀小楷，还未褪色的朱批——“知道了”——清晰可鉴。这些都是研究普洱茶历史绝对的一手资料，它们仿佛为我们展开一幅百年的画卷，看到云南深山的茶叶如何通过古驿道运抵京城，成为宫廷日常饮品，成为赏赐大臣或者国外使臣的礼物。
过去我们看到的很多资料，都是将普洱茶在清朝成为贡茶的时间定为雍正七年设置普洱府开始。但是书中用一张来自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的奏折将普洱茶成为贡茶的时间再往前提了14年，这成为迄今发现最早的皇家背书的普洱贡茶记录。稍后的杨名时的贡茶故事，则带着血泪，带着屈辱，却最终导致普洱茶正式列入《贡茶案册》，以例贡的形式每年向朝廷上贡所谓的八色贡茶。
贡茶制度和贡茶利用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它的背后牵涉的不仅是茶叶本身的品质与工艺，更是一套贯穿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复杂网络，交织着权力博弈、利益分配与文化认同的深层逻辑。在这本书的上半部分，作者从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中撷取了一些与贡茶有关的历史事件、人物故事，包括古六大茶山的几次战争，改土归流的历程，以及茶山人民在战争、例贡、税收的夹缝中求生存的血泪史。还有那些在普洱茶历史上熠熠生辉的茶山英才：向逢春、袁嘉毂、彭琨……
值得一提的是，《皇室之茶》一书还特别梳理还原了一段历史：嘉庆年间英国第二次派出的进京使团被逐出北京的故事，以及这个事件对整个中英贸易的影响，这是我在过去从未了解过的一段历史——当英国使团带着“通商”的诉求踏上中国土地时，清朝皇室或许未曾想到，迎接他们的不仅是礼仪之争，更是一场全球贸易规则的改写。
而在此之前的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国特使马嘎尔尼率使团的第一次来访，还处于康乾盛世的末尾，乾隆皇帝为了彰显国威，赏赐了使臣丰厚的礼物，其中就有为数不少的各类贡茶，包括普洱茶膏、普洱团茶等。当初在了解这段历史的时候，我就曾想象过这些国礼茶漂洋过海抵达英伦后，会是怎样的命运，英国皇室能喝得惯普洱茶吗？他们会加糖加奶吗？原以为这些遥不可及的信息和史料早已湮灭在历史的烟云中了，没想到却被杨凯一点点发掘了出来，这便是本书的下卷为我们呈现的珍贵历史资料——存世于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的普洱老茶。
实物档案是历史研究最珍贵的资料，普洱茶虽然有着数百年的历史，但能从清朝时代留存至今的有确切记载的普洱老茶，几乎都存在故宫里。清宫普洱贡茶形制多样，有蕊茶、芽茶、茶膏、大中小普茶（圆茶）、女儿茶、蕊珠茶，谓之“八色贡茶”。对此我也曾思考过，当时的普洱贡茶究竟是什么工艺，都是现在的晒青茶吗？当我在书中看到四张来自邱园的藏品，捐赠于1901年（生产年份更早）的“芽茶”时，在惊叹于它们身姿秀丽之余，更多的是亲切感，这干茶外观不正是白茶中的白毫银针吗？经过一百多年的时光浸染，竟然保存得如此完好，只是氧化让它们稍微发黄而已。另外，还有1872年以前生产的小龙珠，用黄纸包裹、红线扎口，与现在常见的龙珠相差无几，只是历经150多年的陈化，身骨轻了一些，可见古人就已经研制出了轻量化的普洱茶形制。还有一款捐赠于1879年的普洱饼茶，粗枝大叶的紧压茶饼，茶盒上还写着“云南普洱贡茶”，不知是否源自百年前的易武老茶号？
类似的老茶藏品图片书中还很多，且不仅限于普洱茶。每一款茶都值得细细观摩，尽管无法触摸和品饮，但已经为我们研究茶史重新打开了一扇窗。这些茶既有云南普洱茶，也有湖北米砖、青砖，甚至还有安徽的松萝茶。尽管书中记载了部分茶叶捐赠者的身份，以及当时捐赠者提供的茶品信息，但我们还是无法得知每款茶的全部背景——它们产自何地？是官员赠送、皇帝赏赐还是市场购买？他们的工艺和现在一样吗？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当年的芽茶与现在的银针没什么区别，当年的松萝茶则和现在的松萝茶距离颇遥；当年已经有了四喜方砖，也有了七子饼茶，但云南产的精致的辫子茶、小沱茶我们却没有听说过，甚至那洋葱头样式的包装，也令我们眼界大开。
当我们隔着书页凝视这些漂泊百年的老茶时，看到的是先人制茶的温度和一部用茶样书写的茶业微缩史。我们可以从松萝茶的茶样看到传统与当代的差别；从染色茶的染料中，理解红茶如何战胜绿茶；看各国的腌茶，理解文明互鉴的必要性；看奥古斯丁·亨利的野生茶标本，重新梳理和理解茶树原产地之争的历史脉络……
由衷感谢本书作者杨凯，能够在常年的茶史研究过程中，能够在没有项目、没有经费的情况下，以个人特有的敏锐与执着，以决不放弃的毅力，捕捉到那些昏暗迷离的线索，一点点抽丝剥茧，为我们发掘到了三百年前有关普洱茶的奏折，以及一百多年前的老茶样本。这些珍贵史料能够遇见一二已是有幸，而杨凯却能从庞杂的信息中捡拾出一块块真实的历史碎片，并梳理成清晰的知识网络，那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全球化浪潮中挣扎、蜕变的记忆。而这些，都源于一位学者对微小线索的珍视，对历史真相的追求。
其实，历史从未远去，它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沉睡在每一片茶叶的褶皱里，等待有心人去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