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之鹤
某种程度上,我们当中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地远离故乡,又都在不停地返回故里。换句话来说,我们这有限的一生,总是奔波在充满希望和悬念的漫漫长路上。即使那些所谓的家乡宝,他们固然很少离开故土,但他的心灵,也难免会随时自由飞翔,渴望奔赴传说中的“诗和远方”。
云南青年诗人苏仁聪的诗集《无边》,其主旨就是对“远行与还乡”这一宏大主题的诗意探索和深情书写。“无边”,既有对生存地理空间层面的实际指认,又蕴涵着心灵精神空间层面的象征趣味,而二者均无法予以确切的界定,归结统筹为诗学追求或抱负,其指向或许是诗人对个体生命、精神世界和宇宙边界的热忱探索与思悟。“不写诗的中午,我在密林中遇见诗”——有感于无边无际的森林给了自己最早的诗歌体验,一度以为世界单纯由森林构成,苏仁聪曾打算将诗集命名为《无边森林》。他后来听从友人建议,把诗集定为《无边》:“在我的故乡,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中,无边的东西何止是森林,任何东西都是无边的,我们始终在无边的世界里漂流”。他也曾恍若惊梦似的憣然醒悟,“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稍不慎,就会在人海中融入人海/失去辨识度和思想/不谈边界是危险的”。(《睡眠瘫痪症》)人生和生命固然都有既定的边界,而思想和个性却有广阔的发展空间。这必然是解读《无边》这部诗集的秘钥。
苏仁聪出生于昭通市镇雄县群山中的一个偏远小镇,他大学毕业后负笈新疆攻读研究生,初涉社会后又奔波多地谋职,直到在孔孟之乡的泰山脚下开启教学生涯,他都不倦地穿梭往来于故乡与异乡。作为小镇上唯一热爱诗歌的写作者,故乡山中无边无际的森林给了他最初的诗歌启蒙和体验。作为一名化工专业的本科生,祖国西部(新疆)粗犷苍凉、辽阔壮美的瑰丽景观唤醒了童年就栖居于他内心的诗神,从而引领他走上了虔诚而狂热的诗歌写作道路。
《无边》这部诗集,正是他壮游山河,边走边写的行吟成果。这些经由行走和冥想而催生的,混杂着野草、森林、露水、阳光和尘土等自然气息,闪烁着青春光芒,凝聚着爱与美的思想以及智慧的诗作,从一个侧面,恰切地体现或诠注了中国某种伟大传统教谕的光辉意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作为一个敏感而勤奋的写作者,苏仁聪在《消失的夏日》中如是写道,“我的写作常常被打断,因为我总是在办公室/在菜市场,在地铁车厢,在步行街,写作/在商场写作,在火车上写作。在夏天结束时/坐在时间交接处写作”。这种间断性的、随时随地的写作,对于苏仁聪来说,不仅既有神圣感还具有使命和责任担当。
自觉生活在一个深度异化的大时代,面对高度发达的信息和交通,苏仁聪有着极为清晰的现代诗观。“诗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诗歌在帮助我们重新建设那正在坍塌的精神世界,语言是我们思考的核心,是我们思考的形式,通过语言,诗人能重新发现深存于基因中的古老记忆,从而更好地洞察当今社会,诗歌让我们得到真的情感,真的生命体验。”他据此认为,“一个诗人最伟大的使命是真实记录他所生活的时代”。如何记录或书写这个时代?他的诗歌实践表明,一是诗人应该关注生存在此时代的每个阶层的人,真实地去记录他们的生活,真诚地去关照他们的生存;二是诗人应该关注此时代的每一种新的意象,比如AI、高铁、飞机、工厂和社交软件诸现代元素。正是这些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意象,使其诗歌获得了令人瞩目的潮流意义上的时尚活力。苏仁聪认为,“诗歌恰好是一种伟大的指引,它给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让我们在纷繁的世界中看见我们的内心,知道我们的孤单,知道我们内心深处最本质的‘还乡’欲望”。
作为作者的首部诗集,它收录了苏仁聪从2018年到2022年上半年所写的部分诗歌,它描绘了诗人四年来的写作变化轨迹和心灵以及身体运行轨迹。该诗集由“去边界”“月光高速”“我的小镇”“长句”四辑构成。“去边界”收录的主要是诗人在新疆求学时写下的诗作,呈现的大体是诗人在旅途上的见闻、人文感受和生存体验。此辑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关于西部高原、大漠、戈壁和异乡风情的审美体验。月光下湮没于黄沙和荒草的龟兹故地、断壁残垣形同废墟的莫尔寺遗址、长风浩荡湖光闪烁的帕米尔高原、雾气升腾雨雪纷飞的荒凉戈壁、草地上辽阔的赛里木湖和墨绿的天池、蓝色天空下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和没有尽头的群山,如是连绵闪现的壮丽景观,确实令人惊艳而震撼,但最能打动读者的还是诗人在旅途上随时生发的那种孤独而甜蜜的忧思。那个在夜行列车上和诗人比邻而坐的恬静而优雅的美丽姑娘,那个到新疆35年仍然坚持讲普通话的重庆老头,“他的普通话中夹着生铁,如荒滩上突然长出青草”——令人印象深刻。
“月光高速”是诗人为寻找工作,在漂泊外省或奔波途中写下的诗歌,它们记录了诗人漂泊异乡的内心体验,同时关注了很多陌生的外出务工者的生存境遇。但诗中出现最多的是祖父、父亲和母亲,这些能够唤起读者共同回忆的亲人,不单是作为意象而是作为感怀抒情的对象频繁出现。随着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不断出现,我们能感受到时光消逝、岁月沧桑、物是人非和人事代谢的自然铁律,也能体会到生与死、轻与重、快与慢、过去与现在的隐密关联。“我的小镇”致力于记录诗人故乡碗厂镇的风物,讲述故乡父老的生存与生活方式。诗人抚今追昔,感慨现代化和城镇化对传统农耕文明的巨大影响和势不可挡的改造,其志在于“通过诗歌细节的呈现,留住小镇的过去”,以此抵触日益明显的同质化生活。“长句”收录的是几首长诗,诗人希望借助它们处理短诗不能完成的——诸如生死观、深层生命体验和时间流变等重大主题。其中《山中笔记》主要是对故乡森林的美好回忆;《遗址》则是对远行与返乡主题的深刻省思,“我真正的返乡永远在途中/当我回家/我依然在返乡”;《废园日记》充分展现了诗人敏锐的洞察力和描绘细节的耐心与才华,该诗末句“我芬芳的孤寂开始向四野弥漫”,让读者亦能充分体验到孤寂之美。
坦率说,要想在有限的篇幅内探讨苏仁聪及其“无边”的诗性魅力和意义是困难的。苏仁聪自诩,“他去过的地方已经足够遥远/需要用贫困和绝对才能抵达”。但他知道,“真正的返乡永远存在于途中/当我回到家/我依然在返乡”。毋庸置疑,作为一个身体和精神始终处于漫游状态的青年诗人,他的文学起点或曰书写中心,至少目前仍是其故乡昭通;他无论走到何方,无私怎么探索/发掘其浩荡奔流的人生诗意,作为自我命定的漫游者与怀乡者,他的诗歌版图无论扩展到哪里,昭通(碗厂镇)或许永远是其诗源回溯的高光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