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婷婷
由临沧市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倾力打造的民族歌舞剧《战神婻奇飒》,作为第十八届云南省新剧(节)目展演剧目之一,成功斩获了优秀编剧奖与优秀音乐奖。剧作基于傣族民间故事,试以当代视角讲述婻奇飒的英雄传奇,通过融合民族舞蹈、木偶艺术与现代戏剧手法,探索民间文学在舞台上的转化与表达。
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民间故事都是在集体与个人的传承与共享中不断发展与演变的,《战神婻奇飒》自然也不例外,该剧的创排正是这一发展过程在当代舞台上的生动体现。在云南耿马的苍翠群山中,关于“傣族印太夫人女扮男装率军抗敌牺牲捐躯”的故事世代相传,这个以生命为代价守护家园的故事,成为耿马人民集体记忆中深刻的烙印。《战神婻奇飒》的编剧杨军,在叙事结构上借鉴了民间故事中清晰稳固的“线性推进”和“冲突—解决”框架。傣族民间叙事长诗《娥并与桑洛》就遵循着“相遇—相恋—阻挠—殉情—幻化”的五段式悲剧叙事范式。其他民族故事,如东乡族的《米拉尕黑》也有“相恋—分离—回归—团圆”的类似结构。这些模式为民间故事的改编提供了被广泛理解和接受的叙事基础。《战神婻奇飒》分为“拒婚”“上任”“相遇”“联姻”“开战”“牺牲”六场,其整体走向与传统民间故事的叙事结构基本吻合。其中第一场还包含了“出走”这一常见的文学主题。“出走”最早产生于各类神话以及民间传说中,最初的神话和民间故事作为“出走”主题的原型,在后续的文学发展中不断置换变型,便生成了不同的文本,该剧就是这一主题在当代民族舞台艺术中的一次创造性转化与呈现。剧中婻奇飒拒绝传统联姻的抉择,以“出走”的形式反抗传统规束,构成了戏剧冲突的起点。
民间文学的发展要兼顾创新性开发和活态传承,这也是当下民间故事的保护与利用所要遵循的理念。编剧以傣族民间叙事为根基,对故事内核与人物动机进行了当代转化。其将叙事重心从爱情颂歌转向婻奇飒“卫土保民”的英雄成长,使个人情感的脉络融入家园命运的洪流。在这一转向中,婻奇飒出走与抗争的动机不再局限于追求个人幸福与自由,而是扎根于对故土乡亲的守护、对战士职责的践行以及对生命价值的自觉,多层次的情感铺陈让婻奇飒的选择变得可感、可叹、可敬。其牺牲也超越了儿女私情,使剧作升华为一部交织着集体记忆与崇高精神的英雄史诗。此外,该剧着重刻画女性突破时代桎梏、主动承担领导责任的历程,也与当下女性力量的价值观相呼应,让古老传说与当代语境展开了深入对话。
舞台平面上的分割是基于熟读剧本,深刻领悟剧本主题思想后,对舞台平面空间进行有计划的区域及功能的划分方式。该剧的导演王峰不仅运用舞台分割对人物心理进行了外化处理,还参考了心理剧中常用的戏剧性技巧——角色互换、替身、独白等。当男女主角在前台进行情节对话时,后区另一对演员则用民族歌舞的形式将人物未言说的情感、犹豫与渴望予以具象化表达,以达到“戏中戏”的效果。这打破了传统歌舞剧线性叙事的局限,以复合型线性调度平分了舞台空间——不管它是实际的平分还是其中的一条线作为另一条线的虚拟分割,它们所构成的表达必然会产生平衡、和谐或者对抗、冲突等更多的内容。
在舞台空间内部,该剧以多种艺术形式——真人表演、杖头木偶戏、民族舞蹈、特色音乐等,共同服务于叙事,达到了多媒介互文效果。音乐叙事构成了整部剧情感流淌的河床。其作曲根植于傣族传统“匝戏”的土壤,又融合了现代作曲技法。其用菠萝鼓的激昂节奏勾勒战争的前奏,竹船琴的婉转音色描绘爱情的萌动,而男女主角的对唱更是情感交流的高级形态。其唱词摒弃了空洞的口号式表达,以充满民间智慧的比喻和质朴动人的口语,传递出人物最真实的情感体验。剧中男女主角在演唱插曲《你在哪》时,实现了空间分割与歌词意象的“对话式”对位。演唱时,男女主角分别处于前、后区,物理分割直观体现了歌词中“你在哪里”的空间阻隔。一方演唱时,另一区演员的静态凝望或呼应性舞蹈,则具象化了“我在这里”的情感投射。歌词中的“月亮”“星星”“彩蝶”“云彩”等自然意象,是傣族文化中典型的抒情符号,它们通过演唱的听觉形式呈现,使抽象的思念更可感可知。
民族舞蹈是身体在时空中编织的活态诗篇,以律动凝练文化深意与情感厚度。第二场中,罕门金选妻妃这一情节融入了乌龟舞,其缓慢、沉稳的喜剧节奏,外化了男主履行传统责任时的被动与无奈。这与后续他面对战争与爱情的果敢形成对比,丰满了其性格层次。第四场婚礼的集体舞,则通过大幅度动作与明快的节奏,营造出盛大庆典的欢腾氛围。至第五场,舞蹈转为刚劲的傣拳傣刀舞,这既是婻奇飒蜕变为战士的身份外化,同时也以充满张力的群体战舞表现了全军同仇敌忾的集体意志。
民俗风物是特定地方的民族历史和现实生活的具象化呈现,蕴含着民众的精神取向和对现实的认识与理解。该剧以傣族民俗风物为灵感,通过布景、服装、道具、灯光、妆容等综合艺术处理,构建了一套既富含民族意象又契合当代审美的视觉体系,推动民俗风物从文化符号到戏剧语汇的剧场化转译。剧作并未追求对傣族村寨或宫殿的刻板复现,而是萃取神韵,进行象征性表达,尝试推动舞台布景由写实转向写意。如第三场中,男女主相遇并展开比武的场景中,用深色竹林的道具构成背景,配以红棕色的光影变化,共同构拟出傣家竹林的幽深。这种偏写意化的处理,有助于避免民族题材创作易陷入风情化展览的误区,也为舞蹈和戏剧动作提供了充满想象力的支点。
民族服饰与妆容是行走的活态印记,塑造并充盈着角色的生命。在服装设计武娟、张诚的打造下,婻奇飒的女性装束——色彩亮丽的紧身短衫、粉色的绸缎筒裙、金色腰链与精巧脚环——勾勒出了傣族女性的婀娜身姿,以鲜艳的色彩与光华的材质象征着她初期的生命活力与纯粹。她的银甲上刻有傣族纹样,战袍剪裁又借鉴了民族服饰的特点。在妆造设计邱可佳的艺术处理下,演员眼部偏冷的色调与重点修饰的后眼尾,延续了傣族审美中“孔雀”般的清冷与神秘感,而弱化腮红、强调娇小唇形的处理,则凸显了含蓄内敛的东方美感。剧中,傣刀、傣伞、傣扇等源自日常生活的民俗器物,以深厚的文化底蕴奠定了舞台场景的真实感。如傣刀从仪式佩饰变为征战利器的过程,叙述着角色的成长与战争的残酷,成为人物命运转折的物化象征。傣伞与傣扇在婚庆场景中的舞动,则是对民族生活仪节的凝练呈现,其开合动态自然延伸为舞蹈语言的一部分。这些道具的运用,是将静态民俗物品转为动态戏剧表演的尝试。灯光与色彩是统摄全剧视觉情绪的灵魂。灯光设计师梁坤精准运用光色完成了时空与心理的转场。温暖的金色调笼罩婚礼庆典,诉说着生活的富足与美好,炽烈的红色渲染战争的惨烈与牺牲的悲壮,冰冷的蓝色则勾勒内心独白的孤寂与命运的无常。灯光成为情感的投射,与音乐、舞蹈同频共振,共同编织出一张情感的网络。
民族歌舞剧《战神婻奇飒》的价值,在于它为民间文学的当代传承与民族舞台剧的创新,提供了一份富有启示性的实践范本。剧作通过对叙事内核的现代重述,将古老传说转化为关乎家园、勇气与自我的当代诠释,证明了“创造性转化”是激活传统的重要路径。在艺术层面,它以“舞台重构”的系统思维,将舞蹈、音乐、木偶、舞美融为有机的戏剧语言,探索出一条深度融合而非表面拼贴的民族美学道路。最终,这部剧以真诚的当代讲述,让地方性故事获得了超越时空的共鸣,生动诠释了:传统的生命力,正蕴藏于每一次紧扣时代脉搏的勇敢再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