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常
一
从城里出来,往西山那边去,路便渐渐地静了。车行三四十里,尘嚣落在身后,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这便是白鱼口了。滇池的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抱出一片幽幽的谷,空谷园便藏在其中。园是民国年间庾恩锡先生所筑,磊石为楼,故曰“磊楼”。楼是赭灰色的,方方整整地立在池畔,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这一方水土,一守就是近百年。
我来时,正是三月里一个晴好的早晨。太阳还没升起,园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穿过磊楼前的那条小道,便望见那一堤柳了。
当地人称它“得月堤”,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意,倒是贴切。堤长不过里许,窄窄地伸向滇池中去,两边遍植垂柳。这时节,柳芽初绽,嫩黄嫩黄的,还未成荫,却已在枝头笼着一层淡淡的烟霭了。那烟是极轻的、极软的,在晨曦里浮动着,像是大地初醒时呵出的一口气。
我站在堤头,看着这柳烟,竟有些恍惚起来。
二
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柳烟的。
那时候在故乡,三月里总要到河边去。河是不宽的,两岸都栽着柳。春深的时候,柳絮飞起来,蒙蒙的一片,把整个河堤都罩住了。人从这岸的柳烟里走过去,一转身,便隐入那岸的柳烟里,恍恍惚惚的,像梦里的影子。偶尔有三五只白鹭飞过,或是七八只燕子,哼着它们祖传的歌谣,从那烟里穿过去,烟便乱了一刻,但很快又合拢了,而且比先前更静、更深。
远远看去,柳烟深处,那条小河抖动着一匹刚刚织好的丝绸,哗哗地朗诵着好听的句子。那时候我便想,这柳烟里,藏着些什么?藏着宋朝的词,藏着唐朝的诗,或许还藏着更久远的东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那依依着的,原来就是这如梦如幻的柳烟。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当兵定居昆明,住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呼吸着尘埃,便再没见过那样的柳烟了。直到此刻,站在这得月堤上,看着眼前这一堤柳烟,那些遥远的记忆,忽然又活了过来。
三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是从东岸的梁王山后透出来的,先是淡淡的金色,洒在滇池的水面上,水便活了起来,粼粼地闪着光。光漫到柳堤上,那些嫩黄的柳芽一下子被点亮了,像是撒下满天星。柳烟呢?还是那样浮着,只是染上了一层暖意,不再是清冷的青白色,而成了浅浅的鹅黄。
我沿着堤慢慢走。堤上的柳都是有了年头的了,树干粗粗的,皴裂的皮上长满了青苔,却依然苍劲地向着水面斜去。枝条垂下来,柔柔地拂着水面,每走一步,便有柳丝从肩头滑过,痒痒的,像是故人的手。
堤内是一个莲池,这时节荷花还未发芽,水面空空的,倒映着柳的影子。池上有座小拱桥,桥那头对立着两座石亭,是欧式的,方方正正,像两个敦厚的石盒子。透过亭子的窗洞望出去,恰好框住一段柳堤、一座小桥、一湾池水,竟像一幅画。
我站在那画框前,忽然想起唐人杜牧的诗来:“春风野岸名花发,一道帆樯画柳烟。”
杜牧看的是汴河的风帆,我看的是滇池的柳烟,相隔千载,相去千里,却在这“柳烟”二字上,遥遥地相遇了。
四
阳光渐高,柳烟渐渐地薄了。
三月的柳烟,毕竟与暮春的不同。暮春的柳烟是浓的、酽的,像化不开的愁;三月的柳烟却是淡的、轻的,像初醒的梦。那柳芽儿刚刚睁开眼,嫩嫩的,黄黄的,茸茸的一层,远看是烟,近看却还是芽。等到风来,那些小芽便轻轻地颤着,烟便动起来,一波一波地,像水纹,又像叹息。
风是从滇池上吹来的,带着水的润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腥。这腥不讨厌,反倒让人觉得真切。这是活水的气息,是湖山的气息。不像城里的风,总是夹杂着尘土与汽车尾气的味道。
这当口,几只白鹭接替了刚飞回西伯利亚的红嘴鸥,从附近的芦苇丛里飞起来,掠过柳堤上空。它们的翅膀是那样白,在淡绿的柳烟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它们飞得不急,慢慢悠悠的,像是也在享受这春晨的宁静。飞到柳堤中央时,它们忽然散开了,一只向西,一只向南,还有一只直直地飞进太阳里去,那金色的光一下子把它融化了,只剩一个剪影,渐渐地小下去,小下去,终于看不见。
柳烟被它们搅动了一下,微微地乱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而且,不知怎的,竟显得更深、更有画境了。
五
我在堤上找了一处石凳坐下。凳子就放在柳荫下,面对着滇池。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水面开阔起来,浩浩然一片,直到左岸的西山。西山是黛青色的,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忽然想起五代韦庄的词:“柳烟轻,花露重,思难任。”
这“思难任”三个字,真是道尽了此刻的心境。面对这样好的景致,心里满满的都是什么,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是欢喜,是惆怅,是怀念?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只是觉得,这柳烟里,这湖光里,这春风里,藏着一个什么秘密,一个关乎生命本身的秘密。
我又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依依”两个字,是多么动人!既是柳枝的依依,也是人的依依;既是别时的依依,也是归来的依依。如今我站在这柳烟里,算是归来,还是又一次的别离?
六
午后,游人渐渐地多了几个。但也只是几个,散在长长的堤上,彼此隔着远远的距离,谁也不打扰谁。有一对雅致的老夫妇,慢慢地走在前面,老先生拿着相机拍照,老太太就站在柳树下等着。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看柳,偶尔低头看看水。
我忽然想,人生到了这个年纪,或许就像这三月的柳烟,不再是浓烈的、急切的,而是淡的、缓的,有了一层朦胧的意味。年轻时看什么都清晰,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到了中年以后,便渐渐懂得欣赏那些模糊的东西了。比如这烟里的柳,比如这雾里的山,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庾信《枯树赋》里说:“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庾恩锡先生当年种下这些柳的时候,可曾想过近百年后的春天,会有人站在这里,看着它们依依的样子,想着同样的人世沧桑?
七
黄昏时候,我又踅回到了磊楼前。
夕阳西下,把整座石楼染成了玫瑰色。那些粗砺的石头,此刻竟显得温柔起来。楼前的柳堤,在斜阳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柳烟被镀上了一层金,不再是清晨的鹅黄,而是暖暖的橙红。柳枝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拖在水上,随着微波轻轻地摇。
这时的滇池,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绸被。夕阳的光铺在上面,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有晚归的鸟儿飞过,在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个掠影,倏忽就不见了。
我想起唐人韩偓的诗句:“柳烟轻,人语静。”此刻真是静。静得能听见水波轻拍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时光的脚步。
八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该回去了。
回头再看一眼,那一堤柳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团淡淡的影子,像是水墨画里最后的一笔。月光洒在柳烟上,柳烟便有了银色的边,朦朦胧胧的,比白天更添了几分神秘。
忽然想起纳兰性德的词来:“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
词人写的是春暮的伤感,我此刻却没有伤感。只是觉得,这一堤柳烟,已经装在心里了。往后再走进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这里——回到三月的柳烟里,回到滇池的水声里,回到那个让心变得湿润、柔软的地方。
和风徐徐,缓步走出空谷园,在回望里,那柳堤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融进了夜色,再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磊楼的柳烟,永远在那里,它将依依地等着下一个来人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