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花 潮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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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阁花落又几春

文樥

丙午马年,春节将至。晨起推窗,天色未亮透,却有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腊月里难得的回暖,像故人久别重逢时呵出的第一口热气。

一辆车,五个人,说说笑笑,往楚雄西北的方向去了。

车出城区,景物渐次疏朗。早春的山色已在回暖的瑞气里苏醒,山洼间浮着薄霭,如纱似练,忽聚忽散。路旁的乔木尚未着新叶,光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倒也铁画银钩;只是那树下的枯草,依旧伏着一层白霜。

“过了钱粮桥,就快到吕合街了。”驾车许久后,开车的徐兄说。

钱粮桥——这地名听着便古旧,像从明清驿递册页里脱落的一枚印章。过了桥,路便窄了,也弯了。路旁偶有老屋闪过,土墙青瓦,颓圮在竹林深处,让人心里一颤:那些旧时光,到底还留着些痕迹。

吕合街到了。还未进街,远远便望见路两旁停满车辆,农用车、小轿车、摩托、三轮车,挤挤挨挨,仿佛赶着来赴一场隆重的约会。我们的车缓缓地挪动,像一叶扁舟,在人流里小心穿行。问了几回路,那些提着年货的乡人,都极热情地指点,有的甚至站住了脚,回过身来,遥遥地指:“往前,往前,右拐进去,那片空场子就能停。”

人真是多。摩肩接踵,说的就是这般光景。主街不长,却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听说是镇上早早规划好的,倒也有序。橘子、香蕉、苹果、甘蔗,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红是红,黄是黄,鲜亮得耀眼。新鲜的莲藕还带着泥,折耳根水灵灵的,麻叶青的大白菜肥硕滚圆,都在摊上静静地等着买主。吆喝声、讨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这便是人间烟火了。城里的超市再大,货品再全,终究没有这般活气。你看那位卖糖果的大妈,五十来岁,圆脸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给人称糖,一边和隔壁摊子的老板拉家常,那笑声爽朗得很,直直地撞进人心里。还有那些卖春联、门神的摊子,红彤彤的一片,像一簇簇燃烧的炭火,把腊月最后的日子烤得暖洋洋的。

我正看得出神,同行的朋友拍拍我:“你不是说吕合有故事吗,讲讲?”

“吕合这地方,古时不叫吕合,叫五楼,又叫吕阁。”我指了指远处,“看,那就是五楼山。”

众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山不高,静静地卧在天边,山色青苍,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寻常得很。可我心里知道,那寻常的山上,藏着一个不寻常的故事。这故事里有一个人的名字让我时时想起——明代正德六年的状元杨升庵。

这位才子,因“大礼议”一案,触怒嘉靖皇帝,被贬云南永昌卫,一去便是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杨升庵人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这西南大地间度过。他无数次往返滇西古道,这吕合驿,他或许是走过的。

我仿佛看见他了——一个清瘦的中年人,青衫落拓,骑一匹瘦马,在这驿道上踽踽独行。那时正是春天,道旁杨柳依依,山花烂漫。他抬头望见五楼山,望见那传说中“吕祖显圣”的地方,心中该是何等滋味?贬谪之苦,思乡之切,前途之茫,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他毕竟是杨升庵,是那个写得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才子。他望着眼前的景致,竟还能吟出这样的句子:“云迷沙桥雨,风迎吕阁花。”

沙桥的雨,迷迷蒙蒙;吕阁的花,在风中摇曳。多美的句子!多平静的心境!仿佛那些苦难,都被这烟雨、这山花,轻轻地化开了。

可我知道,他没有化开。他只是把苦难,酿成了诗。

在离吕合不远的苴力铺,他写下了著名的《垂柳篇》。驿道旁,一株老柳,在春风里摇着金黄的枝条。他折下一枝,想送人,可身边空无一人。他只能对着那柳,把那满腔的愁绪,都付与这垂垂的柳丝了。

“垂柳垂柳,你年年发新芽,可我的归期,又在何处呢?”

我站在吕合街上,四周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可我好像忽然间听不见那些声音了。我只看见那个青衫的身影,在五百年前的驿道上,越走越远。风迎着他的面,吹动他的衣袂,也吹落了吕阁的花——那是人间的花,也是诗里的花。花开花落五百年,那诗句还在,那风骨还在。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同伴们陆续聚拢来,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红扑扑的,满是收获的喜悦。只是我们的车,堵在街口出不去了。

正在进退两难时,一个本地年轻人走了过来,问明情况,爽快地说:“跟我来,我给你们带路。”他开着一辆白色的车,在前面慢慢地开,七拐八绕,竟真的把我们引出了那片拥堵的区域。我们停下车,想好好谢他,他却只摆摆手,笑着说:“小事,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说完,一踩油门,便消失在前方。

我们重新上路。暮色渐浓,远山如黛。路过镇口时,我看见一个小酒馆,门前的招牌上写着“吕合米酒”四个字。

吕合米酒,也是有传说的。说当年吕洞宾点化张仙,用的就是一瓢米酒。那酒香,便从此留在了吕合的土地上。我不知道这传说有几分真,但我猜想,杨升庵当年路过此地,或许也喝过这酒。贬谪路上,风雨兼程,一杯浊酒下肚,也能暖一暖那颗冰凉的心罢。

酒香入喉,尘埃也好,苦涩也罢,都化在这酒里了。

车子渐渐远了,吕合的灯火,在身后连成一片,又渐渐模糊。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仿佛还带着吕合街的喧闹,还带着五楼山的松涛,还带着那一声爽朗的笑,那一句朴实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回到城里,灯火通明。我下了车,手里还攥着买来的那苗兰花。兰叶有些蔫了,可根还在,养在花园里,过几日,便能精神起来。

就像吕合,像那些被时光磨损了的老街老屋,像那些被兵火焚毁了的古寺古阁,看着是旧了,残了,可根还在。根在,便总会发芽的。

夜深了。我坐在灯下,忽然想起杨升庵的《垂柳篇》里,有这样几句诗:“摇落秋空上林远,婆娑生意华年晚。肠断关山明月楼,一声横笛清霜坂。”

杨升庵一直在坚守,也一直在追寻。他在云南大地的风里,留下了诗句,像永远开着的花。而我,在这个马年除夕的前夜,仿佛也看见了那朵花——在迷蒙的雨里,在料峭的风里,静静地,静静地开着。

吕阁的花,落了几回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花,明年还会再开。

那人间烟火,那古道热肠,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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