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昆凌
杨蕊要出的第一本书,不是她早先积累的散文,而是诗集。可见,她比较在意的还是自己的诗歌作品。她的这本诗集的名字叫《在水一方》。集子收录了她近期的130多首诗作,分为“村庄脸谱”“缓慢叙述”“在水一方”“假以时日”四个部分。是一本多角度多形式的诗集。
诗歌这种文学式样,是证明自我生命的声音,它的修辞效果,思想形式,会比存在更加真实,其魅力也会凌驾于体验和读者的目光之上。所以诗歌仍有一种文学的浓缩铀的质感。
常常讲诗歌的方法论:体验、意象、变形,又有内外之分等,总之,一旦浸沉在诗歌里,这些手法都会在一棵树上张开枝叶,茂盛可观。然而诗歌的法理,在古今中外的评论家的手上都已说尽,这里还是指《在水一方》的具体诗作才合辙。
杨蕊从小生活在农村,所以她写家乡生态的诗是主调。如第一辑里的这首《乡村一瞥》,就展现得极概括:夜色胡乱靠近/尾随灯火进入农舍/高耸的石墙内排满一天的活计/农具透着季节的富裕/拉姆的火塘内捂着山边的黎明/几株桃花成了自己的王//走出视觉的习惯/能见村庄生长/它脊背上的符号/无限接近风的指尖/风从河里来/让村庄无比滚烫/出没村庄的人不多/老人和小孩在缝补岁月/东南西北的一角/矮墙边的野花收紧花苞/注解一场古老的仪式/远归的人和孤独的魂魄/都赶在路上。
这首诗有共同乡愿的痕迹,但画面感和抒情性是基本的代码。由此再说她其他的诗作。看《老房子》,说老房子“它好像是一枚生锈的犁铧/掘地三尺”,又说:“村庄和老房子都是会说谎的/一面叫我走进去/一面又决绝地六亲不认/我终于明白缘由/因为它们都不与我同姓”。这是事实和情感的悖论,是现代人的处境所致。再看《亲人》:“仿佛/我的亲人/在一场雨里完全复活/复活在熟悉的庄稼地里/他们的血肉筋脉/总是把泥土抓得很紧”。这些诗,是她怀念乡村老家的作品,其实是爱怨交织,非意识形态的歌吟,如此说,情感的真实度,在诗歌里是第一重要的,否则,诗的动人原素就谈不上。这类诗弥漫在她的整本诗集里,如《土墙》《别时已荠麦青青》等。
杨蕊的诗多是联系乡村生活的,但她能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更开阔的视野和更精妙的抒情及描述。如《永远的海子》里评论海子“我想/你本身是一首不朽的诗歌/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如《醒来,我还活着》:“上辈子的我或许是男人/而且是士兵/用生命贴近这片泥土”,这是写滇西抗战的自我投射,显出壮烈。而在细巧的借物抒情上,如《梨花序》:“梨花从远处捎来/有……清风炊烟雨露/还有做过的梦/突兀的露天火车/穿过梨花的群落/几万株梨花俨然是迁徙之徙/借着梨花的白/布施道法/月光在他的衣服上打结/生活的泥泞暂时放下/敬奉最纯净的泪水 /大地悲悯/灵魂和草木不朽……”再如《邂逅一场雪》:“牧羊人还没挥鞭搞打出鲜花/遇上一场雪/白了所有被放逐的流年”等。
从这里,可以看出杨蕊诗歌的掌控幅度,的确有很多可赞的思考和自在。在诗性的处理上,杨蕊有鲜明的抒情倾向,常常物我相谐,风物性灵相互交织,这类诗画面和情感都很好,传达到位,如《金沙江边的情愫》就有代表性,这类型的诗还有《离歌》也是狂放而自在的:“此时 /我需要畅快地在风里/把头发打散奔跑呼喊/跌倒在/看可察见我的人都不要惊讶/我在参与内心的一场自由革命”;如《落花魂》《忏悔的鱼》也是借马和鱼的形象性灵的自语。这个类型的诗在这册诗里较多,每首都出彩,是杨蕊诗感呈现得完美的作品。
杨蕊写诗的路子是不断拓宽的,她除了写老家农事和童年少年境遇外,也有对社会底层的同情和关注,这种道德取向,不仅蕴含在如《石头的宿命》这类预感风土不再的诗里,也体现在城市五光十色掩饰下的边缘处,如她的《拾荒者》:“他们/在人群中/重复出现在街角/巷口/蛇皮袋里积攒着全天的生计/降临的暮色到处追赶着慌乱的脚步/把他们向更小的空间挤压/直到逃出城市的光影……”这是下层人群的悲剧的状况。借此,要提及杨蕊的诗歌的技术。从《拾荒者》一诗看,她的叙事才能细节、捕捉、语言、韵味,都是很到位的,这在于她作诗之初的散文功底,一看就知道文气的秩序把控,但从散文到诗,是另一种形式追究,也正吻合她的《在水一方》论述她的诗歌方式和克服散文化的某些倾向。
古今中外的诗学其实已说尽了诗歌原理,只是用语方法有别而已,如我读薛雪的《一瓢诗话》,说到诗的创作情况:“必先有触而兴起,其意、其辞、其句,劈空而起,皆自无而有,随在取之于心,出而为情、为景、为事,人未尝言之,自我始言之。故言者与闻其言者,诚可悦而永也。”这种创作状态,跟史蒂文斯说的:“诗歌必须是非理性的”;“诗歌必须是比心灵的一种构想更丰富的东西。它必是自然的一种揭示。构想是人为的,感觉是必不可少的。”“读一首诗应该是一种体验,就像体验一种行为一样。”具体说到比如她的《关于一条河流的幻想》,起笔就是非理性的:“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在那里/做着梦/我比她长得快/从河里走出黎明/晚风、雨季、河神/多次面对/河流/水草的诱惑羞红少女的脸/干渴的嘴唇打不开彩色的蝴蝶……”再如《忏悔的鱼》“引诗”,也是这种非理性的玄思。 当然,杨蕊的文学是散文起步的,她的散文的秩序感,必然会支撑着诗歌的脉络,但首先是要保持诗歌的直觉取向,否则就会流于过于说白或散文化,如《遗失的春天》类似的诗,就显得平淡。于此,说点诗歌的体验问题。有的诗歌题材很大,写大地乡土伟人英雄什么的,这种多是靠资料出品的,很难有好作品。如《奥德休斯记》那种史诗,移开了那时人刚从自然里苏醒过来,把自己混同天地的灵性,到处都是神迹和传说,才会有那种作品。而现在奉命写的搞怪的大诗,都是赝品和宣传。所以表达个人体验的诗,才具有内外率真的不可代替性,加上形式的提练,必会有很多好诗。
杨蕊的诗,多是基于个人体验的,她在生存际遇上,不管它幅面的大小,总是在表达生活感受,这是诗的正路。而且,从诗学技艺来看,她对情景、意象、语言应用,一般是处理得好的。这些,读了她的这册诗集,都会认可。说了杨蕊诗歌的所长,也说她的诗的程式。她的诗,多写得流畅、自在,然而和多数女性诗歌相似,喜欢抒情,这样在方法上就显得类同。而现代诗在取向或形象的变化,已难以界定,手法多得千人千样,读布罗茨基的《献给约翰·邓恩的大哀歌》,读毕晓普的《鱼》,读里尔克的《豹》,读希尼的《挖掘》等,都可以看出提供的状态和叙事功能有多丰富,其实现代诗的式样早就已经洋洋洒洒,勃然如海了。杨蕊的诗的词语,常常是容易出诗味的传统风月土壤爱情的那种,这是在词语上提醒学会用些不入诗的,其实是拓展体验的另一说法。体验无关大小,刚读了新诺奖得主格丽克的《走廊》,她能把简单的题材写得那么曲折饱满,家室的细节,婚姻的偏移,而且没有强求的词语,但情感、形象、哲思都在其中了,还满溢更模糊的可咀嚼的,这是诗歌技巧、情感、质地结合得较好的诗。
转回来说杨蕊的诗歌视野,在抒情诗框架外,是需要开拓的,这有赖于她的阅读、体验和诗歌的进一步认知,这其实在她的词语基础上,在她的敏感天赋上,这种拓展是不难的。把真正的好诗留给期待的读者,如《夜归人》《亲人》《缘石》等,加上一些耐人寻味的句子,是能让我们在杨蕊的诗集里感受到玄妙和快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