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瑞刚
奶奶倘若在世,今年应该118岁了。她出生在一个叫乐农沟的偏僻小村,7岁没有了娘,11岁失去了爹,与年幼的弟弟孤苦伶仃,相依为命,跟着她的堂叔生活了几年,17岁嫁给了同是贫苦出身、年龄只有16岁的爷爷,一生育有两子,我的父亲居长。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长大后,我在存放“传家宝”的两个木箱里翻来覆去找了好几次,想看看爷爷的模样。父亲告诉我:“在那个年代,肚子都是空的,哪有钱照相啊!”
奶奶和我们度过了十几年的岁月。在我的印象里,奶奶头上常年挽着一个黑色的包头,脸上被岁月犁出的深沟和风沙镀成赤褐色,褶皱爬满了苍老的双手。腰间系着一个黑布围腰,裹着小脚。奶奶的腰一直弯着,过度的劳动和艰难的生活过早压弯了她的腰,永远也不能再站直了。
地处乌蒙山区的故乡,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地流传的陋习就是妇女吃饭不上桌。记忆中,家里来客人时,奶奶和母亲从不上桌吃饭,奶奶端着一碗饭菜坐在火塘边,菜吃完了,也不来拈。我看见后夹菜给她,可是她把放进碗里的菜又夹给我,自己舀点瓜豆白菜汤,吸溜吸溜连嚼带咽把饭送进肚子里,放下碗筷,走到门外坐着。
那个年代,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们家兄妹多,每年分的包谷、洋芋不够吃,自然养不起猪。外公外婆家住在一个叫宋家水的山坳,人少地多,粮食充裕,年年养两头大肥猪,杀猪后都要送给我们家十多斤肉。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外公外婆家,虽然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但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到了外公外婆家,就像我们过年的日子,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吃饭。
家里来客人时,煮米饭煮肉招待。我们想让奶奶多吃点,但她每次只吃半碗饭,省着让我们兄妹多吃。母亲则站在桌边,像饭店服务员一样伺候“顾客”,听着父亲的命令,一会儿热菜,一会儿舀汤,一会儿添饭……等男人们酒足饭饱,才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这种陋俗,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人们都说,婆媳之间前世就是一对仇人。我们村近百户人家,婆媳关系处得好的只有少数几家,大多不融洽。母亲手巧,爱干净,勤劳能干,家务活儿,样样会做,而且做得很好。 但母亲耳朵听力不好,加之脾气怪,偶尔会与奶奶发生点小摩擦。每当奶奶受到误解时,从不辩解,委屈装进心里,转身到屋角偷偷擦抹眼泪。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没有坐过汽车,到过最大的城市就是务德乡街。过去不通公路,后来虽然修了泥巴路,但不通客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务德设乡改镇,有了坐车的条件,然而,奶奶却无福消受了。
我的幼年,是躺在奶奶怀里,睡在奶奶床上长大的。地处滇东北的故乡,气候寒冷,冬天夜里,呼呼的寒风吼个不停,吹得木窗咯吱咯吱作响,常常把我从梦中惊醒。那时,床上垫的是用稻草做的垫子,盖的是薄薄的毡子,冷得我直打寒颤。奶奶用她的衣服把我的脚裹得严严实实,再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夜里不断往我身上拉毡子,一夜要拉多少次,我无法记清。醒来时,看到奶奶睡到床边,毡子几乎全盖在我的身上。
奶奶没有文化,她却渴求和尊重文化,她希望自己的子孙后辈通过读书掌握文化,改变命运。从小学到高中,奶奶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老实做人。”七十年代末,我考取了高中,奶奶慈祥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在我们村,之前最高的学历者就是初中生,我考取了高中,在她心里,堪比如今考取重点大学还要自豪。
奶奶病重时,是个星期五,上了半天的学,我便请了假,急匆匆往家赶。翻山越岭走进村子时,落日的余晖只剩一抹,不一会天就黑了。我跨进家门,看到奶奶睡在火塘边的一张床上,亲人们围在床边。见我进门,叔叔大声对奶奶说:“瑞刚回来了!”
我跑到床前,两腿扑通一声跪下,鼻子一酸,眼泪簌簌流出来,哽咽着说:奶奶,我回来了!
昏迷了几天的奶奶渐渐睁开眼,慢慢张开嘴,“啊……啊……”呻吟几声,看了我一眼,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如同牛栏江在低泣……这是一九八一,奶奶七十八岁那年。
父亲告诉我:你奶奶上个月病重,我借了一辆马车,准备送她到县医院治疗,可她怎么也不去。她说:“家里去年栽的烤烟被冰雹打了,分文未收,几个娃娃还在读书,把钱用在娃娃读书上。她已经一周多未进一粒饭,意识模糊了好几天,昨天一度昏迷,我们对她说,瑞刚明天就回来了,她才眨了眨眼,手轻轻动了一下。”
我是奶奶的长孙,小时候跟奶奶的感情最好,亲朋好友给她几个核桃板栗,她都要放在围腰兜里留着给我。我读初中、高中住校后,每次回家,她都要从枕头下面拿点好吃的东西悄悄塞在我手里。我知道,奶奶之所以舍不得我,是要看我最后一眼。我也知道,奶奶最后想对我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是她常对我说的:“好好读书,老实做人。”
亲爱的奶奶永远地走了!年底,我也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穿上军装,来到战火硝烟的云南文山边防前线,后来,又奉命调到被称为“世界屋脊”“生命禁区”的西藏雪域高原,在部队度过了二十八个春秋。在各个岗位上,我始终把奶奶“好好读书,老实做人”的教诲铭记在心,当作我前进中的航标灯,指引、照耀着我前行的路。我在部队考取了军校,立了功,受了奖,从一个农村孩子成长为一名部队团级军官,虽然说不上光宗耀祖,但也算是没有辜负奶奶生前对我的期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奶奶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年了,我也已经退役十年,即将踏进耳顺之年,每次想起奶奶,都为她在人世时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而难过流泪!
如今,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奶奶,如果能看到她的子孙后辈们,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人人都爱国守法,诚实守信,在不同岗位上为国家工作,家庭和睦,生活幸福,她老人家一定会露出灿烂的笑容,保佑她的子孙后辈幸福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