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佳佳
张文勋先生是云南著名文艺理论家、作家、诗人、《文心雕龙》学术泰斗。云大中文学科的师生,无不受到先生的沾溉,可先生却说,自己只是学术道路上“一个永远未达到理想彼岸的跋涉者”。近日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张文勋学术谱录》(2021年1月版)一书,记载了先生从上个世纪初跋涉而来的人生之路、治学之路,先生留在身后的那串“弯弯曲曲、断断续续的脚印”,正是令后生心向往之的治学之道、处世之风。读罢全书,感触良多。
1987年9月,先生小女儿张鹂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文艺理论专业攻读硕士学位,先生感到十分欣慰与高兴,作诗《与鹂儿书斋合影》云:“斗室虽云小,胸中别有天。神驰三界外,笔走万年前。学海知深浅,书山识后先。青蓝相间出,翰苑谱新篇。”其中“斗室虽云小,胸中别有天。神驰三界外,笔走万年前”两联,正是先生书斋生活的真实写照。
书斋虽然不大,但书斋中人却有囊括宇宙的胸怀;先生虽身处西南一隅,但治学的眼光却不可谓不卓远独到。在一些学者认为“中国古代没有纯文艺理论”时,先生提出并全面深入地论证了“中国古代有系统的文艺理论”这一观点,带给中国古代文论研究的是从无到有的转变;在中国美学研究方面,先生将其放置在中国历史与思想的发展背景中,全面论证了中国美学的特征在于儒释道三家美学思想的融合;在《白族文学史》《云南地方文学史·古代卷序》等著述中,先生一再指出,名副其实的“中国文学史”,理所应当包容我国56个民族的文学,如此才能反映我国文学发展的历史全貌。这些观点的提出让我们看到先生治学的开阔视野和广阔胸襟。
先生既以高屋建瓴之势观照文学研究的重大问题,又在具体的研究工作中葆有刻苦钻研的精神。他常用“斗室雕虫”来形容自己的书斋生活,在自谦的含义之外,也让人读出了先生对待治学的那份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的沉敛。先生曾在日记中写道:“除上午去上课外,全部时间在家读《诗经》,也仅只读了《云汉》等两篇而已。进度甚慢,但贪快是不行的,还是踏实一些好。事情就是这样,往往是想的多,做起事来就不是那么便当,读书也是如此,故应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不能眼高手低。是为戒!” 在耀眼的成果背后,先生付出的全是独坐书斋的寂寞与埋头苦读的辛勤,那一部部的巨著都是在这一点点的钻研中打磨出来的。如今再回顾“斗室雕虫”的字眼,先生埋头钻研的情形似乎就在眼前,一位学者的背影愈发孤峭挺拔。
数十年间,先生担负着教学和行政两头重担,同时还要照顾多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可就是在这样的多重高压之下先生仍然笔耕不辍,每年都贡献诸多重要成果。我一直不解先生是如何抽出这么多时间进行学术研究的,并且在一次采访中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先生笑着说:“其实很简单,别人工作的时候我也在工作,别人睡下的时间就是我做自己的研究的时候。” 先生说,从前住在云大西苑,38平米的小套间里,灯常常亮到夜半。我不曾有幸见到那盏灯光,可我知道,先生的治学品格早已是一盏明灯。
1997年,先生访问台湾,写下长诗《游太鲁阁峡谷翻越合欢山百句歌》,全诗想象丰富,气势磅礴,其中有“人生曲折路,心静自然怡”之句。先生曾说自己是跋涉者,当他在人生的崎岖山路上艰难跋涉时,秉持的正是这种“心静自然怡”的平和与不争。先生对治学一丝不苟,常常发出与学界主流不同的声音,可在生活中,他却从来不争。
先生常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曾在日记中写道:“人生不可能永居高潮,高潮是暂时的,重要的是日常平静的生活,过好普通人的生活,保持平静而愉悦的心态,淡泊些,再淡泊些。”面对外界的赞誉,他总能保持一颗平常心。1993年教师节之际,云南大学和中文系为先生举办了“张文勋先生从教40周年座谈会”,各界人士纷纷出席,对先生表示祝贺。面对这样盛大的庆祝活动,先生既感动也感到不安,他在日记中写道:“今后应当默默无闻地多做些实际工作,尽可能避免这类出头露面的活动。物极必反,古有良训。我年近古稀,荣誉声名,更应淡漠了。”先生就是这样,在人生的道路上洗尽了世俗的浮华,悠然于天地山川草木之间,不著于物,而愈自高洁。
先生淡泊,却不冷漠,他对自己毕生的教育事业充满赤子深情。云南大学文学院张国庆教授是先生高足,他曾在《闪光的师德》一文中回忆起自己与先生相处的点滴。1984年初春,昆明骤降大雪,恰巧那日下午有先生的课。还是研究生的张老师那几日正感冒发热,猜想如此天气先生未必会去讲课,便生出畏寒畏难之意,可是又想万一先生去了自己没去就太难堪了,经过反复斗争,张老师还是裹上了厚重的大衣艰难前行。进了学校,人影稀疏。转过几个弯,一抬眼,张老师却看见年近花甲的先生已经站在教室外的台阶上了,还笑着跟张老师打招呼:“病好了吗?大冷的天,没好就不必来了嘛。”张老师说,从那时起,先生伫立风雪等候学生们上课的情景便一直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2009年先生荣获云南省第二届“兴滇人才奖”,奖金30万元。当时的30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先生毅然捐出所有奖金,在云南大学成立“张文勋奖学金”,以奖励后进。先生说:“我认为只有这样,这笔钱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先生经历过太多的曲折和坎坷,可他从未抱怨,总是在无怨无悔地默默背负着、奉献着,以他“毁誉加身不动情”的淡泊走过泥泞与坑洼,又以“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深情回馈着每一寸土地。
先生是大理洱源人,千顷的洱海水域从这里发源,每一个饮洱海水长大的白子白女都受到洱源这片土地的恩泽。先生的治学之道与处世之风,又何尝不是云大中文精神的无尽水源?我何其幸运,能捧读这本《谱录》,亲切感受先生跋涉的足迹,并从先生的精神中得到无尽的沾溉与滋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