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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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如此坚韧

范恬恬

那一天,接到您病危的电话,我急忙往家赶,回家的路上,风卷起了雨滴,重重地摔在地上,树枝忽而向左,猛地又往后倒去,它摇摆着身躯,无助地对抗着风雨。

车稳稳地停下,我离您越来越近,您却离我越走越远。小孃见我回来,脖颈里硬硬地挤出我的名字,把我拽到您身边,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滚落。我摸着您的脸,从温热到冰凉,终究没能留住您。大红色的寿被,红得是那么的刺眼,您盖着白布,再不应我。“奶奶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您没有应我,这是唯一一次,您没有回应我。

父母从昆明赶回来,雨势又起。父亲伏在您身边,一声又一声地唤着您,哭声呜咽,和着雨,伴着风,飘去远远的山的那边。

棺椁盖上,泥土层层叠叠铺上,连着我的童年一起,被封存了起来。

奶奶一生要强,如同一株翠竹,挺拔坚韧,任凭狂风呼啸,雨点肆意,她仍是屹立在那儿,看似弱小,却包含着巨大的能量。坚定如磐石,不可撼动。只要有她在,再暗的夜我也相信会有亮起的一天。她这一生,独自承受了太多的风雨,只为荫庇孩子们多一寸的安宁,所以她走的时候,才会有风雨的相送吧。

奶奶后期病重,再难以下床,莫说走路,连在床上方寸之间的挪动,她一人也难以完成。每次我回去看望她,她的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瘦弱下去,我就这样眼看着她,从一个面色红润,体脂饱满的老太太逐渐瘦成了一片纸状的薄弱。身上的骨头高高地向外凸起,一根一根,清晰可数。可她每次见了我,那双疲惫的眼睛还是会霎时间亮起柔和的光芒。我总笑着安慰她,一遍遍说着谎话,淡淡地坚定地告诉她“奶奶,会好的,都会好的,等腰疼的毛病好了,就能下床慢慢走路了”。刚开始,奶奶也总是笑笑点头称是。后来日子久了,她只是苦苦地笑,叹一口冷气,拉过我的手,轻轻摇摇头问我“会好吗?”不等我回答,她就接着说“奶奶不会好了,有些病只有人死病断根了。”说罢,脸上又浮起一抹苦涩。

因为长期卧床,难以翻身,奶奶腰、背、臀的皮肤都有大面积的破损,一片一片猩红的鲜肉,突兀地裸露在外,奶奶却是从不叫唤一声,只是默默忍耐着病魔带给她的一切。一段时间,奶奶鲜少喝水,连素日里最爱的豆花汤,她也只是喝一小口就作罢。起初,都以为是她食欲不佳,后来才发现,奶奶哪里是没有胃口,她竟然是为了减少小便的次数,刻意地减少喝水。奶奶说,叔叔孃孃照顾她太辛苦了,她少上一次厕所,他们也能少累一点。她内疚,她自责。她总是和叔叔孃孃们说着“妈病了,拖累你们了,对不起你们。”每说一次,奶奶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助又沮丧。奶奶总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都揽在自己身上,她似乎已经习惯地承担一切命运带给她的不公与苦痛,又将这苦难小心地避过子女,让这世间的风雨向她一人倾斜,自己独自忍受着。她一遍遍地自责,责备自己身子不争气,责备自己连累了子女。可她并不明白,她从不是我们的负担,她也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累赘。她是我们每一个人心里的根,是我们心里的至宝。只要有她在,家里就永远亮着温暖的灯;只要有她在,桌上就永远有温热的饭菜;只要有她在,人生中所遇到的一切困难也好,疑惑也罢,都能得到最好的排解。

奶奶是如此地坚韧。每一次给她上药,她总强忍疼痛颤抖着,低低地哼着,那声音很轻、很轻。她不愿把自己的苦痛放大让儿女担心,可就是这样隐忍地轻吟,每一声都像一把利刃,刀刀割在儿女的心头上。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她上药时候的痛苦,孃孃们总是配合着,大孃拿着扇子快速扇着、吹着,小孃把药轻轻地,一点点撒在破损处,奶奶每哼一声,她们的手便抖一下,忙歪头过去问“妈,很疼是不是?忍一下,忍一下,再擦最后一瓶药就好了。”说完眼泪滴落,又匆匆拭去,生怕奶奶看见。有时奶奶也因为疼痛而厌世,她抹着眼泪,不愿再吃药,疼痛折磨着她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但她也只是偶尔压低了声音哼上几声。她睡不着,儿女便也陪着她这样一夜夜地熬着,她若是想说话就陪着她说到天明,说说故乡的柿子树,说说从前养的那只两百斤的大花猪。她若是不愿意说话,儿女们便也就整宿枯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一夜无话,直到日出鸡鸣。

这样的日子重复地折磨着奶奶太久太久……

奶奶双脚水肿得厉害,皮肤被撑开,撑得薄如蝉翼一般,阳光下竟是透明可见的液体,轻轻一碰,皮就整块掉落了,裸出红色的肉,白色的骨。叔叔急得只能四处求医问药,只要听到哪里有人说有消肿的药,便开车前去。每日轮流地为奶奶做几个小时按摩、上药,可是即便如此的悉心照顾,奶奶的脚还是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周而复始地反复着。再往后,奶奶进食的困难也是一日一日地加剧着,固态的食物是早已咽不下去了,小孃孃只能翻着想着每顿的流食,一勺勺小心翼翼地哄着喂进去。

日子就在这样的折磨中,又过了一段时间,临终前一月,奶奶越发地体弱了,已然是再不能发声讲话,只能轻微点头或摇头示意。我来到她床边,她睁开眼睛看看我,点点头,把手往我的方向挪动。我赶忙拉住她,她两只手拉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说着话,告诉她我的近况,父亲的近况,小重孙的近况,我说:“奶奶,您放心,我们都好,你也要好好的”。她抬眼看我,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几次张开又几次闭下,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连忙抓紧她的手,贴着她耳边和她一一保证着,会管好父亲,会管好自己,会管好女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挤出全身力气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懂她未能说出口的话,她也懂我的不舍与无能为力。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再和她说话。

奶奶辛苦一生,但苦难从不曾把瘦小的她压垮,她说:“再怎么苦,晚上带着一群孩子围坐在火塘边,娘几个吃一碗没有油水的酸汤饭和几个烤焦的洋芋,孩子们很懂事,从不争抢。听着孩子们哈哈的笑声,也就没有觉得那么辛苦了。”

不曾忘记,三个月大,嗷嗷待哺,父母便把我托付给了您,初中到高中六年的时光是您为我陪读,您在忙着看林地、挖沟渠、拔杂草、种菜地的时候,我都在您身上赖着,在您的背上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在您的呵护下一步一步地成长。如今,您走了,我的童年也就彻底地、真正地结束了……

奶奶,你可曾来过我的梦里?一定是您来时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轻,怕我牵挂着您,从不曾惊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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