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健

张昆华的长篇小说《不愿文面的女人》近日由中国言实出版社编入“中国政府出版品国际营销平台精选图书·文学书系”于2021年11月出版发行。该小说1986年6月由《当代》杂志首发，1987年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发行单行本，一年后再版；1993年被峨眉电影制片厂改编成电影在国内外上映，1998年登陆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这本书能够被不同的出版社一再出版发行并拍成电影，持续受欢迎，说明其生命力旺盛。

《不愿文面的女人》讲述了独龙族姐妹阿妮和阿婻成长的故事，从要不要按传统风俗文面，到接受和选择怎样的结婚对象，两姐妹走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

赶上了好时代的阿妮和阿婻，可以去边防军驻地上夜校读书识字，不仅学认字，还得到了一份渴望已久的珍贵礼物——一面小镜子。两个小姑娘看着镜子里自己青春的脸蛋，美得心花都开了！可是，她们小脸上的笑纹还没荡漾到光洁的额头，爸妈已经准备好了文面的必需品，要给姐姐阿妮文面。向来性格温顺的阿妮哭倒在妈妈怀里，由着父亲茂丁和卜松叔叔摆布着文了面。第二天看到镜子里那张红肿的花脸，阿妮摔碎镜子，跌跌撞撞跑向独龙江边。独龙江水碧绿澄清，却再也洗不干净阿妮的脸……

阿婻本来应跟着姐姐文面，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她突发急性阑尾炎，命悬一线。杨连长和战友用担架以最快速度送阿婻到贡山县城，这是独龙江到贡山县城最近也是唯一的山路。如果不是阿婻幸运，换个时代，换个季节，她就没救了。阿婻手术完成并度过危险期后，杨连长必须在大雪封山前赶回独龙江，只好把阿婻托付给当地政府。阿婻住院期间得到藏族病友达娃母子的悉心照顾，患难与共中，达娃喜欢上了这个美丽可爱又勇敢的独龙姑娘，达娃的儿子顿珠照顾母亲的同时也兼顾了阿婻，两个年轻人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感情。

阿婻病好后，被临时安排在县城的百货公司卖镜子。这期间她结识了独龙姑娘白丽，白丽作为独龙族年轻女干部，被当地政府选拔并送出来培训。离开独龙江到了外面，白丽才发现独龙江以外的女人都不文面，她成了一个人人见而避之的怪物，这令她无法接受。跟她一起去培训的恋人，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漂亮而没有文面的姑娘，移情别恋了。双重打击之下，白丽没有完成培训就匆匆返回独龙江，明知大雪封山，她选择偏向雪山行。大半年后，阿婻返回独龙江的途中，才知道白丽已经遭遇雪崩遇难，阿婻泪洒白丽墓前，隐隐约约间她意识到，白丽其实是因为无法改变被文面的事实而选择了轻生！

阿婻因治病走了不久，家里就有债主上门追债。前一年她们的妈妈生病，为了做驱鬼除魔的法事，借了另一个部落首领家的牛。现在人家来要牛，没牛就要娶阿妮抵债。这个首领年纪比她们的父亲茂丁还大三岁，但是古老的部落自有规矩，阿妮再次顺从了父母的安排。作为姜木雷氏的族长，鲁腊顶家境在独龙江流域内算上等了，他娶了阿妮，又想给自己的儿子娶阿妮的妹妹阿婻。

阿婻性格外柔内刚，敢说敢做，在看到白丽之死、经历县城生活和与顿珠的患难真情后，她更加敢恨敢爱，在得知父亲不顾一切要给她文面、逼她出嫁时，她勇于跟家庭决裂，逃进深山住到大树上，被父亲发现后逼得走投无路，她宁肯选择从树尖跳下去以死相拼也不妥协，多亏一直暗中帮她的孟布多老爷爷找到杨连长，杨连长及时赶到，才避免一场人间悲剧……

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民族特色，但是能把这种特色鲜明地表达出来并不容易，《不愿文面的女人》却表达得精准到位。首先，读者一眼就能分辨出，这是在讲独龙族的故事，因为封闭，他们害怕来自外族的人抢夺族内女子，甚至害怕外来文化的冲击，于是给全部落的女性文面。所谓文面，指的就是独龙族女孩子长到十二三岁或许更小时，用一种拌进锅烟灰的蓝靛草汁，把整个脸画上图案，文成永久图饰。有各种花形的，有似蝴蝶形的……随着女孩子长大变老，脸上的图案会有变化。面对这古老而落后的风俗，让我们看到美丽少女被无情地摧残，你会不会有强烈的同情心？要不要替她们发声？要不要伸出援手？《不愿文面的女人》作者给出了回答。

《不愿文面的女人》依托故事，写出文面故事以及用现代文明改变文面习俗的努力，同时也为独龙族留下了弥足珍贵的一段文化记忆。小说中的杨月堂连长为文面女们办夜校，送镜子，救她们的生命也拯救她们的灵魂和未来。这条路不容易走，直到今天无数人还在努力中……很长时间以来，许多记录者长时间逗留在独龙江，给最后为数不多的文面女拍摄纪录片，就是为了有一天当她们远去，让后人能有记忆，记住这个民族女性经历过的苦难。新中国成立之初，人民解放军进驻独龙江流域就是要把独龙族从原始社会一步拉进社会主义社会。半个多世纪以来，党和政府一直在帮助这个封闭区域里的民族，2020年人口达到六七千的独龙族，终于实现了整族脱贫。

《不愿文面的女人》中语言畅晓干净，写出来的道理却深刻隽永。小说中的语言像独龙江流域的大自然一样自然，比如描写阿婻跟小伙伴去山里找野菜时的自然风光：高黎贡山上那独特的粉红色花瓣包含着紫色花蕊的野茅花开放了！这是独龙人最喜爱的花朵，也是他们的一种甜美的野菜，野茅花像一片片彩云，飘浮在茫茫林海的绿色树涛之上……独龙姑娘们，就像刚刚迎来春天的蜜蜂，被野茅花溢光流彩的姿容所吸引，纷纷到森林里去了……就是他们日常的对话也是编山织物像山歌，卜松说：“茶花鸡的脸红了，要唱找窝的歌了，你家的姑娘长大了，该文面了……”茂丁回答道：“雪山都隔不住人心，我们作父母的，总不有高黎贡山高呀！”正是用这样的语言，小说塑造出来的人物生动活泼，有血有肉有温度，他们的喜怒哀乐打动人，感染人。

小说中的人物写得立体饱满，除了作品的主角是两个独龙族小姑娘外，两姐妹的父母也塑造得很成功，他们是茂顶氏族的族长，是原始部落规则的维护者，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甚至动用极端手段，也要给两个女儿文面。尤其父亲茂丁，眼睁睁看着阿婻要从高高的树尖跳下来，也丝毫不肯退让。那个不断提醒并帮助茂丁给阿妮文面的卜松，又出馊主意让茂丁偷偷麻醉阿婻以防她反抗文面，并差点得逞，看得人恨不得臭骂他一顿。可是了解了卜松的经历却也令人同情，他妻子兰萝人美心善，勤劳又智慧，兰萝的家被入侵的藏族土司烧了，她因为年少漂亮又没文面被抢走，紧要时刻还是藏族内部的好人解救了她。从此卜松记恨藏族人，但又爱恨交加，毕竟最后解救兰萝的还是藏族人。他坚信要给所有独龙女孩子早点文面，以防外人抢走她们。他跟兰萝婚后育有一子，生活得很幸福，没想到孩子刚满周岁不久，兰萝背着儿子上山找草药后失踪了……一直到顿珠再进独龙江找阿婻，卜松才知道，当年行侠仗义救了兰萝的人叫格桑，格桑是一个马锅头。那一年跑马帮途中，正遇到被老熊袭击遇难的兰萝，他安葬了兰萝并带走了她怀里的孩子，他把兰萝的孩子养大，就是顿珠。真相水落石出后，卜松终于解开了对藏族人的心结，顿珠也披上独龙毯与阿婻喜结良缘。卜松和儿子的人生经历就是独龙族与藏族之间过往历史的隐喻，复杂纠结，却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小说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边防连长杨月堂。他出场不多，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给独龙孩子们开夜校启迪民智的是他；送两姐妹小镜子，在她们心中种下反抗文面种子的是他；送病重的阿婻去医院，救人于危难的是他；解救阿婻于最紧急关头，终让顿珠和阿婻喜结连理的还是他。杨连长代表了解放军，代表了党和政府。杨连长这个人物最动人之处是他有权威，但不滥用权威，他送给阿妮和阿婻小镜子，就是希望这面镜子能让小姑娘看到自己有多美，杨连长深深知道，根除一种落后顽固的习俗，靠外因更得靠内因。最重要的是阿婻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刻，他站得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阿婻比生在贵族大家庭的迎春幸运得多。杨连长不用说一句大话，但他的人物形象高大伟岸。

《不愿文面的女人》非常容易阅读，容易到会忽略它结构的巧妙。小说写阿妮阿婻是顺叙，随着时间推移两人长大成家；写卜松是倒叙，倒过去写他为什么千方百计要帮茂丁给阿妮和阿婻文面，交待他变成今天这样偏执的原因。解放军初次进独龙江，给了当地人一些红糖和盐巴，在物资极度缺乏的当时，这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可是年轻的卜松把他得到的那部分，沿途见者有份地分享，最后仅剩的一点连盒子都塞给救了兰萝的人。这样的安排既明写他的慷慨大方乐善好施，又巧妙地把“信物”——那个盒子文有氏族图腾——交给恩人，为日后找到儿子做足了铺垫，真是轻巧处见功力。

小说在讲阿妮阿婻的故事，或者说在讲独龙族故事的同时，也讲了独龙族与藏族的爱恨情仇，同时不动声色地讲民族大团结，大融合。比如借达娃给阿婻讲传说——藏族、独龙族、怒族、傈僳族本来是四个兄弟姐妹，为了学本事，他们才离家出走，由于大雪山的阻隔，他们就变成了四个民族，但他们在远古时代都是同一个祖宗，亲亲热热地生活在一起的，就像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独龙江一样，在一个地方发源，被几座雪山把它们分开了，不过，这种分开也只是暂时的，最后，它们还是在大海里亲亲热热地相聚了……这是久远的传说，独龙江流域、怒江流域、澜沧江流域，域域相类；碧罗雪山、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山山相似。这传说靠各个民族口口相传，靠不同语言代代心授，靠种种山歌交流婉转，再从口语到文字，从没停止，这是作者最想说，最希望达到的境界。这让我想起几句话：我们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一个不能少；共同富裕路上，一个不能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