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山
机缘巧合,两年前我在云南省诗词学会换届会上认识了大理洱源的宋炳龙,接谈几次,颇为相契。他住在洱源乡村,远离尘嚣,却在文史、创作上颇有建树,创作出版有小说、诗词集,还著有南诏史、堪舆方面的专著,成绩斐然。他告诉我,他在乡间劳作,还筑有书屋,昼耕夜读,十分自在。我以为,创作成果固然重要且可贺,但成果以外的“昼耕夜读”也许更重要,这似乎印证着心理学上所谓“沉默的部分更有意义”的说法,于是我生发起一种要去炳龙兄乡间一探的想法。
己亥之秋,我正好从敦煌和乌鲁木齐开中华童蒙会回来,正好朋友的孩子考上了大理大学要去赴学,我亦正好能浮生偷闲几日,于是搭了他们的便车去了大理。在宋炳龙的乡村书屋小住两日,被自然的绿意浸染着,拾板栗,烧洋芋,吃农家饭,识爵床与王不留行,骑牛……与屋主畅谈,谈天说地,臧否人物,真好自在!自然是一切文化的本源,人在其中,便触发了文化生发的机杼:成长、童蒙、立志、乡愁、天文、堪舆……恍然间我进一步了悟了一个素朴而直抵心灵的道理——融于自然或曰本于自然,至少贴近自然,是一切文化真正的生命力所在,人是自然吐纳过程的一部分。
此刻,我自然想起的是梭罗的《瓦尔登湖》,那里诗意追摹的是一种完美的原生态生活方式,梭罗认为许多人的精神生活只局限于关心物质生活和感官享受,这不是“真正的生活”,他说“大多数人,在我看来,并不关爱自然。只要可以生存,他们会为了一杯朗姆酒出卖他们所享有的那一份自然之美。感谢上帝,人们还无法飞翔,因而也就无法像糟蹋大地一样糟蹋天空,在天空那一端我们暂时是安全的”,梭罗对物欲对自然的荼毒感到无比沉痛,这些都能够引起人们,特别是像我们这样整天蜗居于水泥、钢筋、塑料和玻璃包围圈中之人的心灵共鸣。然而,梭罗搭建瓦尔登湖畔的小木屋毕竟属人工建造,颇有刻意的痕迹,“刻意伤春复刻春”,大抵如此。而宋炳龙们确实“真正生活”在自然之中的,他们本于自然,对自然的理解和解读是素朴而非刻意的。
沈从文先生最崇尚也是自然的“素朴”,他曾对拜访他的作家彭荆风和蓝芒讲过:文学的最高境界就是素朴。乡间创作者我以为就是走的“素朴”之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更何况就是洱源山水间的风物,是无数的芙蓉,万千的水云呢!
像宋炳龙一样生活在山风云水之间的写作者当然不在少数,张树标就是其中之一。在他出版的作品集《云水情怀》中,就用笔记录着云水间的“素朴”生活和故事。从张树标的生活和工作履历看,他基本就是生活在洱源的,故乡的一草一木、历史人文、人物风流、民风民俗等等,他了然于胸,倾注着发自本真的热爱。张树标的写作是纯天然的,不雕饰,不啰嗦,平铺直叙,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有时就是一则消息,一个画面,一段故事……在他的心中,估计也没有多少新闻写作、文学创作、科学普及等等的刻意区别,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文章在无意间成为了非常素朴的文字,比如他描写的一批洱源不同小地方的民族婚俗与庙会、地方名胜与风物、民间传说与故事等,差不多都是言简意赅,语言晓畅明白,非常自然。他写洱源《火焰山的独沸温泉》一文,全文只用了88个字,就像在读张宗子《西湖梦寻》里的小品;他的《茈碧湖相约千年“龙王会”》中,讲茈碧湖“龙王”段赤诚以及“海灯老人”史克恭的故事,把历史、传说、现实基本融为了一体,灯会中那自然飘来的白族调子歌声:“早也不早,迟也不迟,我俩就在这里相约。去年今日分别后,一直想你想到今,今天再次相遇,我们好好叙叙。记得明年的今天,我在这里等你。”让人身临其境,有一种感动蓦然升起——“当坐船离开茈碧湖时”,我们与“状元杨升庵泛舟茈碧湖写下的诗句:‘远梦似曾经此地,游子恍疑归故乡。’”来了一次阅读共鸣;还有《迷人的高山湖泊“海西海”》《洱源的温泉》《德源城遗址》《本主与“仙女泉”》以及介绍当地乡间美食的《三营小镇的“毛驴汤锅”》《白族的米花茶》《梅和干辣椒》等文章,都是平淡的讲述,自然的铺陈,仿佛在听当地一个熟悉乡间一切的本地人的真诚讲述。
其实,这就是直抒胸怀的“素朴直”文字,不空洞,不伪饰,是写作的正途。“文胜于质则史”,这是每一个文化人都应该明白的。我是赞成张树标的写作风格的,平淡而有物,真实而素朴,通过一小块“豆腐块”,也可饮得三千弱水之一瓢,一瓢之味集成,瓢瓢之味相加,不亦三千大千世界乎?
当然,淡而有味的冲淡,这是一个高远的境界,知堂毕生所追摹者,以此为乐。“看山是山”是此境界的第一层,而后呢?如今文学界,许多人能够“看山不是山”,自然又是一层境界,山间来点“文学爆炸”,来个罗伯格里耶或杜拉斯,甚至来个找灯塔的伍尔芙之类,也是好事,而虚拟的海浪听多了,忘了来处,这些人就可悲地真以为“山就不是山”了!故而走偏,甚至进入“饭圈”,沽名钓誉,岂不可叹?这可另表。而我想,张树标的写作,比如小说和诗歌,则不妨去试探一下“看山不是山”的玩法,我们相信他绝不至于“玩物丧志”,被迷雾迷住眼睛,最后得出一种“山就不是山”的结论,因为他的云山怀抱里,山水是永恒的,自然是永恒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眼界重开,此豁然处,“看山仍是山”,但平淡中将是“腴而有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