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英
许多年前,看过一部电影,名叫《卡桑德拉大桥》。本来,那是一部以火车为故事发生载体的灾难片,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不是灾难,却是火车,是索菲亚·罗兰和理查德·哈里斯在火车上发生的爱情。后来,又看过《周渔的火车》,广阔的原野、蓝色的天空、清澈的湖水、淳朴的乡镇,还有穿着一袭碎花连衣裙、纯情、清雅、美丽的女子。影片中弥漫着“迷幻”的情绪,穿梭往来、贯穿全片嘶鸣的火车场景,是这种情绪的主旋律……这些文艺作品中的火车,不仅仅只是一种交通工具,而是一个开放、现代的“观念”,是一个摆脱令人生厌的日常、有无数种开头、无数种情节、无数种结尾、无数种可能的“故事”。这些“故事”,总带着莫名的忧伤和致命的浪漫……
怀揣着关于火车的种种臆想,来来往往,大半生的旅途,却一直没有机会坐过火车。2018年初夏,我终于坐上火车,开始了一次随心所欲的旅行。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等待了许多年、盛满了无数美好期许的倾情约会。
从昆明到红河的火车,是绿皮的碧色火车,时速不到一百公里。据说,不久即将停运。火车的铁轨延伸到越南的胡志明市。这条有着厚重历史的铁路,被叫作滇越铁路,是中国的第一条国际铁路。
1910年的一天,这条最初源于法国人觊觎云南的丰富矿藏资源而修建的铁路开通。那天,呼啸的小火车,喘着粗气,鸣着汽笛,孤独,然而所向披靡,从昆明一座炊烟袅袅叫作前卫营的小村庄出发,从高原奔向大海,从此改写了云南山间铃响马帮来的交通历史。这声汽笛,在拉开云南早期工业化的帷幕、开启云南现代文明先河的同时,成为云南对外开放史上的一块里程碑。近代史中的云南,开始了与世界的对话。
铁路虽然只有1米宽,但因了这条铁路,云南早于内地许多地方接触了西方现代工业文明;大锡产量迅猛增加,个旧“锡都”的美名,沿着铁路传播到了世界各地;1913年,云南选送去欧美的留学生,全部取道滇越铁路……因了这条铁路,高原人民的生活和思想观念发生了巨大转变。沿线物产资源源源不断运出运进的同时,也带来了外部世界的新思想和生活方式,昆明街头有了法式建筑的医院、教堂、商店,电灯、电话、自来水;汽车进入了一部分人的生活;看电影、穿西装、男女同校;鞠躬礼代替了跪拜礼……因了这条铁路,打开了沿线山民与外部世界接触的通道。火车经过的山谷,成了当地山民赶集的最好去处。山乡里出现了颇有西洋韵味的小教堂;穷乡僻壤的碧色寨,有了云南最早的洋酒吧;河口的老太太,有了劳作后喝一杯咖啡的风雅……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恍然间,滇越铁路走过了一百多年的历史。如今,时速350公里的高铁,已经遍达中国大地的许多城市,许多喘着粗气、运行缓慢的绿皮火车,早已被具有自动驾驶系统、干净整洁、座椅舒适宽敞、运行平稳、减震隔音效果好的“复兴号”取代。而滇越铁路虽几经改道、重修,但始终横贯穿插于滇东南的崇山峻岭之中,绿皮火车仍然承载着百年过往沧桑,日夜不停,在古老的轨道上安然运行……
我旅行的第一站是河口。
从昆明到河口,大约五百公里的旅程。经玉溪、建水、蒙自、屏边,到河口,吭嗤吭嗤,摇摇晃晃,要走6个多小时。墨绿色的车身、座椅,白色的标牌,一路走一路停,旅客上上下下,有时还需要为其他车让路而半路停车……与车速飞快、设施豪华的子弹头高铁列车相比,绿皮火车车行缓慢,设施陈旧,但却满足了我关于火车的所有臆想。
铁路在崇山峻岭间悠缓穿行,上了年纪的火车,沿着铁轨,喘着粗气,翻山越岭,慢慢走着,穿过无数个隧道、峡谷和山岭,黑夜和白天在车厢里交替反复。天空有些阴郁,眼看快要下雨,但从坐上火车的那一刻开始,心就明亮了,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溢满着温暖,还有种种无尽的畅想、幸福和美好。铁路两边,或层林尽染或芒果树、芭蕉叶装点的风景,还有零星的青瓦白墙人家和随着袅袅炊烟飘荡的人间烟火……景致气象万千。敞开呼吸,可以嗅到森林中树叶腐烂的气味;可以看到明媚阳光普照大地、云蒸霞蔚的意蕴;可以听到清风吹过漫山绿野的欢畅、潮水般蝉鸣的愉悦、热带雨林蓬勃之歌的回荡……
碧色寨,滇越铁路蒙自境内6个车站中的一个。坐落在蒙自西北部一个狭长的小山坡上。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个碧石铁路与滇越铁路就从这里穿过。这里,曾经是云南一度异常繁忙的进出口贸易的重要集散地。万里之外的浪漫法兰西,曾与这里有过无数纠葛……
百年过往,风雨沧桑。再有怎样的繁华,再有怎样的辉煌,历经风霜雨雪,焉能万世安好?碧色寨,零落成为一个落寞的小镇。
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因文学笔会采风,我到过一次碧色寨。
那时,到碧色寨的路还是土路,狭窄、崎岖、很难走,一般人不会抵达。只有相关的专业人士或文青,偶尔奔向这里,凭吊那些曾经的流年、时光。那时的碧色寨,静谧、冷清,零落、破败,没有商贩,没有火车头,只有锈迹斑斑的铁轨,歪歪倒倒、墙壁斑驳的黄房子,和站台上那个早已停摆的挂钟,犹如长髯的老者,安然守候在这被喧嚣尘世遗弃的偏狭乡野里,悠然述说着繁华往事。
滇南的夏日,阳光明媚,有些闷热。晃悠在几乎被杂草、碎石掩埋的铁轨上,可以听到周边杂树林里传来“嘘嘘嘘嘘”的蝉鸣,和苦恶鸟零落婉转的“苦恶,苦恶”的叫声。不知道苦恶鸟的学名叫什么,只觉得这种在我的家乡也有的鸟,它的鸣叫有点凄苦,仿佛它的一生藏着许多难言的悲伤。两头膘肥体壮的黄牛,埋着头,惬意地在铁轨边吃草,偶尔发出的呼噜声,传得很远,很远……
但碧色寨终归风骨犹存。许多年过去了,碧色寨不再落寞。作为旅游景点,它再次闯入人们的视野。如今,一个废旧的火车头、一段米轨和几幢涂抹着黄色涂料的法式风格的建筑,述说着这里曾经与火车有关的一切,以及火车给这个小镇带来过的繁华与辉煌。
远山如黛。米轨和火车头锈蚀斑斑,诠释着过往的沧桑。法式黄房子,在夏日的骄阳里特别耀眼。它们在这个滇南小镇已经矗立了一百多年,一直静静守候。当年建盖它们的法国主人,应该已经作古,或许如今只有他们的灵魂会漂洋过海来此徜徉。售卖越南小卷粉、凉米线、炸洋芋和枇杷等本地小吃、水果的小贩,在黄房子周边,或撑起红红绿绿的阳伞,或搭起简易的凉棚,悠闲地做着游客的生意……
电影《芳华》中的战地医院,是在碧色寨拍摄的。电影放映后,原本宁静的小村庄,进入旅人的视野,骤然热闹起来。好多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穿上电影中的军人服装,拍照、打卡,追寻电影中的场景、故事……于是,在小贩的叫卖声和炸洋芋、臭豆腐的香味中,一场场或真或假、似是而非的真实演绎,在碧色寨轮番上演,如今,碧色寨,还叫碧色寨,但一切,早已找不到归处。铁路,不再是铁路,火车,不再是火车,车站,不再是车站……所有的,仿佛还在,却又不再是缘起的模样。
其实,历经世事,碧色早已在时光绵软的搓揉中,将所有的凡尘俗事碾压成尘,幻化为风。于碧色而言,或许一切的戏码,无论真假,都无关紧要了。你来,还是不来,你演,还是不演,碧色,始终在这里,不悲,不喜……于我而言,有你,我的世界无处不芳华。
碧色寨火车的旅程结束了。下一站该去往何方?我想,无论如何,总是要往前走的,人生,其实就是一列开往生命终点的火车。这一路,没有一个景点会永远停驻,没有一个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你走完全程,你会看到无数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人,会遇到许许多多景色各异的风景。无论如何,你都将心存感激,怀揣美好奔向下一段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