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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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推车碾过岁月

水 山

又是一年清明节,我回故乡平川给父母双亲扫墓。翻35里坡,过45里箐,车沿平川河驰行。当江外村大桥出现在眼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我家那辆手推车,想起了那辆手推车碾过的悠悠往事和沧桑岁月。

那辆手推车算得上是一件贵重的家什。我曾纳闷,为何在那个物质困乏的年代,生活拮据的我家居然还有那么稀奇的宝贝。后来才知,原来当年在修三马坪水库时,生产队出资以每套30元的价格买了五套工字型双轮毂,由木匠统一制作车架、车厢,用于拉土石方填坝筑堤。水库完工折价处理时,哥以在队上计工分当会计的优势,挑了一辆车况较好的拉回来,一家子欢天喜地,好歹我家有了历史上的第一辆车。

这车很快就被派上了用场。我隐约记得,有那么一段日子,父亲隔三岔五就用推车拉着母亲去卫生院打针。幼小的我,十分惬意地坐在她身边,偶尔还能享受亲戚送的鲜美的菠萝罐头、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可惜,这样的快乐记忆很短暂,我刚满5岁,母亲就病逝了。

手推车给家里带来了很多便利,比如拉柴火、搬稻草、运厩肥,比起肩挑背驮,承载量大又省力。大约是我读一年级那年,父亲去洪水塘放牛,看到石灰窑附近丢弃了大量无人要的生石灰粉,他寻思用手推车拉些回来,我蹦蹦跳跳地追着与他同往。

那年月,连个蛇皮口袋也难找,父亲用他编的竹篾箩筐装石灰粉。返程时,手推车上堆摞了大小不一的箩筐,我坐在盛满石灰粉的箩筐上面。公路弯多,坡陡且长。父亲忽视了车子惯性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毕竟他已年过五旬。行进途中,车架上用来减速的那根刹车木好像磨断了,车轮越滚越快,越滚越快,将前面拉车的父亲撵逼得脚步飞迈,一路狂奔。很快,他便眼花缭乱,手脚酥软。就在车子无法把控,即将冲下山路、滚入悬崖的千钧一发之际,父亲猛蹭一脚,用尽全力扭转车把,车子径直撞抵公路里侧山壁,“轰”一声,车把拦腰折断,推车瞬间侧翻……

我眼前一黑,滚落车下,箩筐压在身上,生石灰粉倾泻在头顶,全身疼痛难忍,张口大哭。哪料泪水和唾液一遇生石灰粉,更若火烤盐腌,灼热痒疼,惨不堪言。原本也跌倒在地的父亲,狼狈而又慌张地爬起来,掀开箩筐,背起我就往村子里跑。回到家,一番忙乱冲洗,我的眼睛依旧火辣烧疼,泡肿得无法睁开。我悲伤地以为,自己可能要瞎了,绝望嚎啕。在旁人的提醒下,粒米未进的父亲又慌脚乱手地背起我,步履匆匆地赶往卫生院。经医生精心处理,我的眼睛被蒙上几圈纱布,情况逐渐好转,幸运地恢复了光明。

如今的江外村大桥宽敞气派,两边有人行通道,坚固的水泥墩子。多年前的老桥,方木横搭,铺土成路。桥面狭窄,没有护栏,一辆货车刚好能通过。行人见到车来,或加快脚步过桥,或站在桥头等让。

我在江外村小学读五年级时,学校新砌了几排花坛,老师安排我们去龙马箐拉运山基土用以栽花。作为班长的我不甘落后,表现积极地拉出了家里的那辆手推车。没有想到,却闯了一场大祸。

当我正费力地拉着一车山基土过江外村大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还伴随着大声疾呼“让开!让开!”原本在后面推车的几个同学连忙闪开。我扭头一看,只见同学晓勇,骑着驮有一大袋土的自行车,正飞速地向手推车追冲上来,也不知道是慌了神,还是刹车不灵。我吓得还来不及拉车让道,他的自行车前轮已经猛烈地撞到后车架上。“啊……”尖叫声中,晓勇的身子一下子腾空跃起,连人带车从桥上摔了下去,跌落在一丈多高的河里。我大脑“轰”地一下子蒙了,直感到昏天暗地、晕头转向,几乎是连扑带爬地跳奔下河道,颤脚抖手地将鬼哭狼嚎的晓勇背上岸来。

从小乖巧听话,学习成绩优秀的我闯祸了,那是我至今铭记的一个事件。如今我问起很多当年的同学,他们都说对此事没有印象。虽然过去了30多年,我却记忆犹新。我想,晓勇应该也会刻骨铭心,可他却让我永远无法追问。

在那场祸事中,晓勇右腿骨折,自行车后轮钢圈严重变形,钢丝断了数根。父亲没有骂我半句,他带着我多次去晓勇家看望。每次拿的,都是家里积攒的鸡蛋。晓勇的母亲对我们怨言较多,总是喋喋不休地责怪。父亲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儿,不停地赔礼道歉。晓勇的哥,则提出要买还一辆新自行车。有段时间,还老等在我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纠缠质问我何时买车。我家的经济状况咋买得起一辆自行车啊!远远地一看见他,我就头皮发麻。后来,经老师出面协调劝说,事情才得以了结。晓勇的腿也完好如初了,他又骑着修好的自行车来上学,我这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那辆手推车,给我留下了很多碎片般散乱的难忘时光。我和父亲拉着一大车稻谷去乡粮管所缴公粮,水分超标,我俩在晒场上不停地翻晒。好不容易开单要过磅称重,可还得过一道电风箱,一大半颗粒不够饱满的谷子又被筛除淘汰。太阳偏西了,两人又累又饿,气瘪瘪地拉着半车稻谷回家……我害怕干农活,一路读书;父亲养牛喂猪,每年不止一次要拉着一车小猪仔去街上卖,毫无怨言地苦苦支撑我去追逐灿烂的梦想……

农村的活计又苦又累,加上长年抽旱烟、喝白酒,年迈的父亲患上了肺心病。我大学毕业,刚工作3个多月,他的病严重起来,住进了平川医院。我请假从城里赶回来照顾他,乡医院病房不紧张,我和他一个房间、两张床,就像儿时的情景,也像旅行住标间。他腰弯背驼,但气色不错,心情很好,说话的声音异常洪亮。夜里,他睡觉时胸口不时发出阵阵古怪的响动,呼吸时而喘气粗重,时而悄声静气,我担心地唤醒他,给他喝水、喂药。

父亲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那是我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最后的日子。打了几天的针水,父亲精神抖擞地说他已经好了,坚持要回家。我想,他是舍不得花钱,也不愿意耽搁我,怕影响我的工作。其时我囊中羞涩,很是穷酸,每天的饭要么是姐家送,要么是哥家送。出院前一天,我带父亲进了医院门口那家餐馆,点了他爱吃的粉蒸羊肉、油炸牛肠。他提出要喝酒,我陪着他小酌了一杯,趁着微醺的酒意,我俩高兴地诉说往事、憧憬未来。尤其当我说起自己要翻盖老屋的打算时,他格外地舒心。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办好出院手续,哥就拉着家里那辆手推车来到医院。这次,车架上多了一个他新买的竹藤靠椅。我俩将父亲搀扶坐在靠椅上,小心悠缓地往家里走,一路上,他高兴极了,不停地说他就像官老爷坐轿子。我走时,父亲站在家门口送别,眼神慈爱不舍,长久地张望,我没想到这会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半个月后,他在深夜里孤独地离世,让我再也无法唤醒了。

因为护林防火,提倡文明祭祀。如今清明节上坟扫墓,已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山上生火做饭。我和哥哥将父母坟地丛生的杂草清除,在坟头压上柳枝,在墓碑前插香跪拜。

返城前,凭着依稀的记忆,我来到了晓勇家。这是我深埋多年的一个心愿,碍于顾虑重重、归乡事多等因素,一直拖到现在。晓勇的母亲腰身佝偻,鬓角花白,拉着手问我是谁。我说名字,她一脸茫然。我说我是晓勇的同学,我们一起在江外村小学读书。她一听“江外村”三个字,立即若有所忆,倏地一下眼角湿润,双手颤抖:“我家晓勇……走了23年零5个月了!”听到如此精确的数字,我内心剧烈阵痛,不敢想象她这么多年来所受的痛苦煎熬。我说:“我都知道了!”“你读书攒劲,有出息啦!”话语中,相信她已经认出我了,赶紧应道:“我早就应该来看望您的!”“这个娃娃呀,咋会一点记性都不长啊!”她声音呜咽,充满埋怨。我自然明白话中深意,当年我就听说,晓勇是从江外村大桥上飞出去的,这一次,他喝了酒,骑的是摩托,走时小孩才3岁……见老人家悲伤难息的样子,我也很难过,无法再作更久的停留,诚恳而又执意地往她手中塞递了一份早就备好的心意,于几分释怀、几分不安的复杂心情中,匆匆告别。

车缓慢行驶在平川路上,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神情恍惚中,前面有一个老人,正拉着一辆手推车艰难前行。我上前一看,咦!这不正是我的父亲吗?车上两个竹箩筐里,挤着几头长得肥壮的刚满双月的小猪仔。我问:“爹,你要干嘛去?”“我去赶街——我家水山考上大学了,要用钱!”我心疼地拉他上车:“爹,你跟我进城吧,同我享福去!”……虚幻的一幕,想象的情景。我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恣意滚落,挂满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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