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妮
山峦犹梦,薄雾帘纱。天刚麻麻亮,村庄似醒非醒,被炊烟半凝半晃的情形衬托着,更显得宁静和祥和。
妈妈养了两三年都未舍得揪一根羽毛的大红公鸡,栖在老核桃树老而健壮的老枝丫上,几番“喔喔”之后,既已唱白天边,它就收起了高亢的亮嗓,抖抖翅羽,甩甩头冠,伸缩一回鸟爪,又复蹲身闭目,任天下有梦皆醒来,唯有自己独睡去。
几只早起的鸟儿从山腰掠到山脚又从山脚的果林间挣脱出来,飞到老核桃树的枝叶间对白和歌吟。这对白极像村里人的是非唠嗑,但因言语不通,又弄不清鸟儿们说的是张家还是李家,讲的是善言还是恶语。但这歌吟却是轻快好听的乐音,从碧叶间穿透出来,绿油油的,带着些清晨的微凉,飘悠到耳朵里,满是愉悦与闲适。
这时,母亲早已起床,习惯性地在这鸟鸣声中,打扫好了院子,把老核桃树落叶、鸡屎等等杂七杂八的垃圾物,倒在院边老核桃树前的粪堆里。
土墙青瓦的老房子南角,用青石红泥砌成的土灶上,架着煮猪食的大铁锅。煮猪食喂猪,是母亲每天必做的家庭功课,而在做这道功课时,母亲用灶膛里漏到炉条下的余烬,又给我和姐弟们捂焖一窝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这让人铭记一生的美味,其实是一些自家种的洋芋。
当锅下面烧过了的灰烬星星点点,母亲就会用金竹编织的小背篓装来一些洋芋,小的,稍有烂斑的,就放到锅里,煮熟后压碎给几头猪做一天的食物。大一点的,好的,就会丢一些到灶膛里,先是用热炭灰掩捂住,焖得差不多了,为了烧得皮脆均匀,又用一根长些的柴棍翻搅几回,直到灶灰里的洋芋变成了黑乎乎的“小煤球”。
母亲把这些“小煤球”刨出灶灰来,扒到灶膛口稍冷却一会儿,又捧了丢进小背篓里,两手提着背篓口提摇抖晃,让一个个“小煤球”在背篓里有节奏地相互舞蹈,相互碰擦,并不时“噗噗噗”地朝背篓里猛吹几口气,这样折腾一会后,本来黑黢黢、灰不溜秋的“小煤球”,被母亲像变魔术一般,变没了黑黑的外衣,变得个个色泽金黄,香气四溢。
这时候,母亲就会扯着和气却不容违抗的嗓音朝屋里喊:“你们一个二个呢,别赖床啦,快起来吃‘吹灰点心’啰!”
姐弟几个本来还有些磨磨蹭蹭贪睡一会的念头,一听母亲喊吃“吹灰点心”,便一骨碌翻身起床,三下两下穿了衣服朝灶边赶去。弟弟人小,动作没姐姐们麻利,常是边穿衣服边挤动着梦眼来到灶前。
母亲看着姐弟几个,你抓两个,我拾两个地把烧洋芋捧在手里,边咬边吹边在手中搓颠的样子,又担心又好笑地说:“慢点,慢点,小心别烫着嘴!”
我们肯定慢不了,这烧洋芋本就要趁热吃才香,才可口,“嚓”地一口咬下去,外香里脆,吃快点反倒不觉得怎么烫口。母亲见弟弟又想赶快吃,但又受不了烫,就会拿个小一点的,先吹冷些,试试不烫了,才拿给弟弟吃。之后,又拿个大一点的吹冷了,掰成几块,自己塞一块在嘴里,边吃边把余下的分次给弟弟吃。
虽然,母亲每次都把烧洋芋在小背篓里抖擦并吹得看似没有柴炭灰了,但每个洋芋上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烧糊的芋皮,吃的时候,还得边剥擦糊皮边吹边吃。等到这边吹边吃的“吹灰点心”吃完,我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小花猫,像极了长着黑胡子的小老头。
后来,因为读书的缘故,我离开了家,到了镇中学去住校,母亲给我们每天早上烧好的“吹灰点心”,能吃的次数就变得少了。
再后来,工作,成家,我们离家越来越远,越久,母亲的“吹灰点心”遂成了一种念想。
炊饮依旧,但少了柴火气的生活,越来越使烧洋芋的香脆成了我们心深处的馋虫,每次回家,都会如儿时一般,缠着母亲给我烧洋芋,给我们做“吹灰点心”。
那味,还是那样贼香,那口感,还是那样令人迷恋。
母亲见我们依旧是一副边吹边吃的馋相,依旧会笑着说:“慢点,慢点,当心烫嘴!”
在她那微笑的脸上,虽然皱纹早现,但满溢着慈祥的光泽和爱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