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美光

我是一个常与故纸堆打交道的人，10岁出头，刚从乡村小学到县城一所小学念书时，就沉醉于彝良县城洛泽河桥头的一个旧书摊上和一家废旧书报收购站里。在这两处宝地，淘到了生平以来的第一批藏书，如1951年出版的《奥斯特洛夫斯基演讲论文书信集》，也见识了大批门神画、《彝良报》的照片原件、清末五彩石印的《诗经》等等。虽然当时作为一位穷学生，只能靠在学校附近的建筑工地捡拾废纸、猪骨头和啤酒瓶变卖换钱易书报，但是在那样艰苦的日子里，还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初识了中华民族饶有深蕴的历史文化。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1999年，我从县城初中考入省城念高中，更是深深地扎进了旧书摊中。母校云南民族中学以东的张官营旧货市场，刚刚开业不久，却聚集了一大批二手书刊从业者。以后，我跑遍了昆明城东、城北、城西的旧书摊，从中获益良多。这一时期，我开始对各类自费印刷的“自印本”图书充满好奇。不同于公开出版的自印本图书，因其内部交流性质，显得更为少见，更为珍稀，其文献价值也更不可小觑。

2010年夏秋之交的一天，我走进昆明西站一家旧书店，在琳琅满目的书架上搜寻心仪的图书，“自印本”自然是这趟旧书店猎书之行最为重要的目标之一。在一个极不显眼的书架上，一本墨绿色的自印书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本书的书脊，竖排着颜体的《生活遗痕》书名。翻开来，书前的几十页照片插页深深吸引了我，尤其是那些充满历史风韵的老照片和布满历史遗痕的旧物件，引起了我无限的遐想。最令我惊奇的是，从照片插页和图书内容中，我阅读到国立西南师范学校相关的多张照片、多篇文章。

“国立西南师范学校”是一所已经被淹没于时海史潮的中等学校，与我极为钦佩的西南联大一起，是抗战时期屹立于云贵高原的“一大一中”两所学校，都为西南地区培育了一批可贵的师资人才。国立西南师范学校成立后，很快也办起了附属小学。除了在西南师范所在地昭通县办起实验小学以外，在彝良县奎香、寸田两地都分别设有实验小学。其中我曾就读的奎香乡中心小学，其前身即是西南师范的奎香实验小学。寸田实小，则直接办在我家所在村的街头（我的二哥和表姐们是这所小学的校友）。因此，这本在旧书店发现的《生活遗痕》，对我而言，就像是一片刚发现的新大陆。我从书中读到了西南师范学校的点点滴滴，也了解了其附小的一些办学片段。

再看作者，系生活在会泽县的李寿荣先生。李先生对我而言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细看其文，知道我淘得此书时他已88岁高龄，他抗战时期就读于国立西南师范学校，毕业后工作于该校附小及《滇东日报》。该校撤销后，任教达人小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教昭通县联合小学第四分校。1951年8月，由昭通专员公署文教科选送昆明师院（今云南师大）教育系深造。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工作。1961年12月调回云南，任会泽县教师进修学校教师，系政协会泽县第一、二、三、四届委员会委员。

那时，真想找机会请教老先生关于西南师范学校的很多事情，可惜没有办法联系。

一晃10年过去了，但是每次看到被请到书架上的《生活遗痕》，我总有一种莫名的遗憾。2020年，我从新媒体平台上看到李寿荣先生的高足们为老先生祝寿的诗文和图片，一下子被震撼了。老先生至今仍耳聪目明，令人惊叹。新媒体缩短了我寻人的路程，在祝寿诗文末尾我真情留言，希望联系上李寿荣先生，很快收到了先生高足崔光汇的回音。我们双方通话后，经崔先生牵线，我和老先生在智能手机上建立了联系。

与李寿荣先生联系后，我感到，老先生的记忆力是惊人的，他虽已近百龄，但对一生中许多往事仍记忆如昨。对我而言，最为牵念的仍然是先生的两段求学经历，即4年的西南师范学校和4年的昆明师范学院的经历。昆明师范学院的前身是西南联大师范学院，1946年组成西南联大的三大名校复员北返时，将联大师院整建制留在昆明，成立了国立昆明师范学院。说来十分凑巧，国立昆明师范学院成立之前，也曾有将留下来的联大师范学院独立设置为国立西南师范学院之议（后因各地新办高校均以办学地城市名命名而作罢）。假使国立西南师范学院之名得教育部允准，李寿荣先生就读的两所学校都是“西南师范”了。

作为晚于李寿荣先生60多年出生的我，云南师范大学既是我的工作单位，也是我的母校。因此，李寿荣先生既是云南师范大学的校友，也是我的老学长。2014年，我参与筹备在省民政厅注册成立的云南师范大学校友会，并担任新创校友通讯《云南师大校友》的编辑工作。2020年我与李寿荣先生联系之时，已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到西南联大博物馆工作。但是对校友工作，我仍然不减关注，不减热情。百岁校友得以联络，来之不易，如何留住老学长一个世纪漫漫人生中宝贵的求学记忆，是摆在我面前的一个思索已久的课题。因此，经与新到任的校友工作办公室同事郑重商议，经得老学长同意，决定由云南师范大学校友会编辑付印其回忆录。

约稿方向很快与老学长达成，就以他就学两所师范院校的经历来展开。因老学长已近百岁，我担心沉重的写稿任务累垮了他，决定这本回忆录采取图文并茂的形式（甚至可以以图为主）。没多久，第一批稿子已就位，配图也极为丰富，全貌地、厚重地展示了老学长的青年人生。经过几个月的打磨，这本约稿后才由老学长在高龄之下新起炉灶、新撰完成的回忆录于2020年底新鲜出炉。

时过两载，老学长已正式迈进百岁仙翁之列。有感于两段师范经历的回忆录尚有需要补足的往事和图片，这本回忆录又于2022年初开始了增订之旅。新版增订后，全书文字已近4万字，图片近150幅。尤其珍贵的是，老学长为增订本提供了压箱底的宝贝，1946年由《滇东日报》（今《昭通日报》）付印的《国立西南师范学校同学录》、中国童子军臂章原件一组及原版照片一组，这些物证史料已拍成照片纳入书中，更增添了回忆录无尽的历史价值。

老学长的这本回忆录题为《八年如影》，实为12年前我在旧书店淘得的《生活遗痕》的姊妹篇。书如其名，“八年”之影，既是其师范学涯之剪影，人生旅程之剪影，也是上一辈学人人文精神之剪影。8年的师范教育生涯，只是老学长百年人生的极小缩影，却也从一个侧面映衬了老学长百年人生绵延的长度、深广的厚度、和润的温度。因而，这本“左图右史”的回忆录，不惟是作者人生经历的如实记录，不惟是两所师范办学史的生动反映，更是老学长这一代人在跌宕、变幻的悠悠岁月中一段并不平凡的永恒的人生背影。

故此，我很高兴、也很荣幸作为一个书刊征编的业余选手，为这本图文回忆录进行策划和编辑，光荣地为老学长的百年华诞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