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直飞
昆明城市里的很多地名如世纪广场、国贸中心、新亚洲体育馆、创意英国等,与繁华相连,与世界接轨,彰显着城市的高大上,但我习惯的却是那些与生俱来、自然而然流淌在崇山峻岭间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向世界的地名。
从城市回到乡下,随着繁华走向乡野,很多带着蛮荒气息的地名迎面扑来:大地坡、柏木口子、大麦地、大凉干、深路沟、狗头坡、小湾地、白云山、白沙泥、水面前、落水枯坑、野猫洞沟、老黑山、岩脚下、段家坟、老祖坟、侯家坟、崔家大坟堂、大荒地、蚂蚁坟、黑马井、茅草梁子、大红脑包……光看名字,就会让习惯了精致的人发出鄙夷的惊叹。我从小生长于斯的“述迆”,起初是连绵的原始森林,莽莽苍苍,遮天蔽日,即使晴天,也会因树成雨,故而名曰“树雨”,后来大概有人认为“树雨”太过原始,自作聪明改为“述迆”,便不能从字面上看出什么内蕴了。
命名,意味着认识世界的开始,以人的“文”照亮了黑暗。那些带有蛮荒之气的名字,如大地坡、大凉干、深路沟、狗头坡、落水枯坑、野猫洞沟、老黑山、岩脚下、大荒地……是先人们对这一片亘古无人土地的最初认知,数不完的崇山峻岭、看不尽的荒山坡岭,“凉”“大”“枯”“深”“野”“荒”,祖先们用诗意的语言概括着这一方贫瘠的大地,失望、激越、豪迈、认命之情开始了,与之俱来,大地的混沌不再了,人登场了。
因树成雨的场景早已荡然无存,到现在空留一个地名,后代只能在想象中建构先人们面对大野苍茫时的场景。根据家谱,祖上源于陇西堂,明清时代由于从军(现在还有诸多关营、营上等地名),从南京柳树坎开到云南,几经辗转,最后落脚到这片原始荒凉的地方。从富饶的江南到这片穷山恶水,他们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但是辗转几千里的迁徙,培养了他们吃苦耐劳,随遇而安的气质。江南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在崇山峻岭中安家,于是,他们撸起袖子、拿起斧斤、抓起锄头,从刀耕火种开始,真正的“开荒南际野”,仿照着记忆中的江南,盖起了房子、打起了水井、种起了庄稼……他们要在了无人烟的地方,建造一个安居乐业的“江南”。
其中的艰辛很难去追忆了,但一些留下的痕迹还可以依稀体味出当时的不易。一个名叫“蚂蚁坟”的地方,据说是一个外乡人行旅到荒无人烟的林中忽然暴病身亡,等有人发现时,其人已被密密麻麻的蚂蚁衔土成窝、成坟了,可以想象一个人在原始森林里发病无援的那种绝望……蛤蟆井原为“黑马井”,在荒原里,一匹丢失的黑马在小水洼里饮水,人们因此挖井而得泉水饮用;村子外的几块巨石巍然耸立,曲折有致,据说是仙人背来,在此地歇脚,仙人飘然而去留下来的……说不尽亦真亦假的传奇,显示的是村子悲壮而又带有神性的开始,但希望在延续。小湾地,一个带着几分亲切的名字,据说远古时代曾经是片海。每次路过那平整如镜的大片土地,先人们初初踏上这里的欣喜便油然而生,有了这片不算小的肥沃土地,丰收便在望了;水面前,毫不出奇,甚至有点不像名字的名字,对这片历史上严重缺水的村民而言,这是一个金不换的名字;白沙泥,一个出产细沙的地方,沙粒细腻晶莹,而白云山出产大条大条的白石头,祖祖辈辈用来盖房子、打地板、垒猪牛羊圈……有了这些东西,人就可以生存下去了,生活就会有指望。
这一艰辛的过程持续了多久,已无法考证,但确乎是持续了很久。我小时候,有个四奶奶嘴巴像一个烧歪的烟斗嘴一般扯向一边,听人们说,是被老虎拖走又救回来的。也就是说,在我出生不久前的岁月中,这个地方依然虎豹成群。再往前推到这个地方刚有人烟的时候,他们得面对多少猛兽、多少瘴疠之气、多少不可预知的危险,但他们坚持了下来,从当初茅草棚里升起第一缕炊烟、荒地里出现第一抹绿、鸡圈里传来小鸡崽的第一声“唧唧”……预示着他们在这一片土地上立了足,完成了“开天辟地”的壮举,又经历岁月的磨砺,后来人不断地给这片土地“文”身,成就了今天的村庄,也才有了我。
这些艰辛留下的不仅仅是一间间矗立的房屋、一块块耕地、一个个水井,更多的是经验塞满了生活里的每一道缝隙,沉淀在后来者的血液里。从小去野外我就知道口渴时要找水里面有生虫子的水、在半路上实在口渴可以喝牛蹄印里的雨水、下雨的时候可以在岩石脚下避雨……很多年后,我带着这些不可思议的经验走向了城市。灯红酒绿的城市于我,跟先人们面对苍茫大地时的感受一样,需要去照亮,惊慌失措的时候,便想起了那些陌生而熟悉的地名,老祖坟、段家坟、侯家坟、崔家大坟堂……这些包容不同祖先的地名预示着他们还在大地上,我的身体里有他们的一部分,我曾经喝过的水、走过的路,他们都经历过,后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