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文 郑千山/图
既是“慷慨豪饮,淋漓痛哭”有一腔热血抱负的一介武夫,又写出了大量“新情振起,逸态横生”“多以儿女情态弄风雅”“格调音响,酷肖唐诗”“矫健遒劲,犹不减英雄本色”“极浅近、极深远、极风雅,得古乐府之髓,细味自知”,意境高古、典雅内敛的诗歌作品;生前于暮年凿石为墓,死后“不践清土,不戴清天”的明义士陈佐才先生,让很多人肃然起敬,感佩不已。
近期,机缘巧合,我和友人拜谒了位于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庙街镇盟石村委会境内的陈佐才石棺墓、是何庵等。当天,风和日丽,鸟语山空,远离市声喧嚣繁杂,适合与文武双全、忠肝义胆的陈佐才先生促膝谈心,坦诚交流,我笃信陈佐才先生与很多他的仰慕者、崇拜者、追随者灵犀相通,一如故交知己,“你来与不来,我都在这里等你”。来了,青山为证,日月明鉴,时光岁月回到从前,与陈佐才先生一起相互审视,相互融入,最终,浑然沉浸在低吟浅唱的诗篇中慢慢觉醒,随弥漫的禅意缭绕升华,身心变得通透明澈,舒朗清越,如洗礼一般洁净温润……
陈佐才先生生前雕凿的石棺墓位于一块天然的巨石之上,因被盗过,至今棺盖留有缝隙。有人说,先生之魂早已化为了石头,成为其精神气节的象征,供人拜谒、瞻仰。是何庵为陈佐才先生后人所建,古朴庄重,俯瞰一方。里面有陈佐才先生画像及其绘画作品,还有书法名家撰写的对联。
回想起来,我最早读到陈佐才先生的诗歌并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题写的《青华洞》和《迷渡桥》。请看:“道旁耸石壁,穴隙劈何期。透漏弗为怪,点染足称奇。风敲并雨击,颜色更觉宜。自然一幅画,雕锵几联诗。就致已如此,近况复转移。屏绝草散乱,种植树参差。好过春三月,桃花开满枝。好过夏四月,杨柳倒垂丝。往来名利客,何妨住片时。”(《青华洞》)如此情景交融、明白晓畅、次第升华、温婉有味,却不事雕琢、直抒胸臆、信手拈来的风物感怀诗,你能相信出自一介武夫之手?末尾两句,更像是醒世恒言、警世通言,一语惊醒追名逐利、执迷不悟之人:人生何必太匆匆,何必锱铢必较,暂且放慢步履,调适心情,好好看看眼前的美丽景物,伴随缭绕的紫气和啁啾的鸟语,给心灵一次来深呼吸;风吹来,树叶晃动,便是无言的觉悟,也是你最想要的至美境界。舍此,夫复何求?
《迷渡桥》这首诗,写的是白子国故地、水乡泽国迷(弥)渡,可谓神来之笔,巧夺天工,不啻是诗与画的完美融合,可吟、可咏、可诵、可歌、可唱:“潇潇一溪雨,凄凄两岸风。波翻船莫过,渡迷路不通。修补洛阳叟,种植武陵翁。沙黄柳映绿,水清花染红。看来似幅画,挂在小桥东。行人欲尽兴,短笛夕阳中。”类似这样写自然山水、风花雪月、风物人文、儒雅遗存的优秀诗作,在陈佐才先生诗集《宁瘦居》《天叫集》《是何庵》中还有很多,每每读之咏之,时常产生强烈共鸣。如《山居》:“门外古柳拖嫩绿,斜遮老叟白茅屋。村荒不闻卖花声,睡起之时饭已熟。静卧山中几许时,性情养类木鸡痴。眼前若使无杨柳,秋去春来也不知。”这样的诗,触景生情,达观自在,老少皆宜,有趣有韵又有味。又如《垂柳歌》:“杨柳从来无有骨,东西南北随风逐。一年改换几容颜,春抹黄来夏抹绿。依人门户傍人桥,送旧迎新非一朝。只知媚态长如此,哪想春归又寂寥。”这首诗,将垂柳的特质写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事实上,与其说是在写柳,毋宁说是在写人,陈佐才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用意不言而喻,一目了然。这首诗,写尽了变幻无常的大千世相和欲说还休的人生况味,却看不出刻意雕琢的一丝痕迹,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陈佐才先生的诗,不只写自然山水、风花雪月、风物人文、儒雅遗存,他的诗歌涉猎广泛,写挚友故交情谊,喟叹人间百态、红尘万象以及自身命运的诗词也不少。如《留别担当和尚》:“孤烟漫漫迷荒径,衰草凄凄傍路岐。莫谓我归无伴侣,溪山乃是旧相知。”又如《次韵赠答姚安高郡丞》:“知君过人处,时抱孝与忠。自读五车后,何曾六诏同。烟云笔底聚,桃李眼中空。得趣春郊外,马蹄践落红。”再如《自述》:“年来事业最支离,遥对江山漫捻髭。老去传家无别物,床头惟有数篇诗。”细细品味陈佐才先生的诗,想想他的精神气节、人品操守、格局情怀,无不令后世感佩不已,发出“义士诗篇李杜魂”“是何庵,南明的烟云,印在石上的孤芳”之由衷赞美、颂扬和咏叹。
陈佐才,字翼叔,蒙化(今巍山)人。《滇南诗略》记载:“少倜傥不羁,世乱习才技,隶沐黔国标下……后乃隐居。发愤尚学,喜吟咏,著有《宁瘦居》《天叫集》《是何庵》等稿。暮年凿石为棺,作诗自挽云:‘明末孤城,死不改节,埋在石中,日炼精魄,雨泣风号,常为吊客。’远近知交,皆有和章,名‘石棺诗’,俱镌棺上。”从这个记载得知,陈佐才有众多禅友,其中,酬唱最密者为知空、担当、月潭、嵩谷。《宁瘦居草》(二卷)刊成时,知空和尚评其诗曰:“不堆古语,不写时套,无庸腐气,居士诗是也。今山僧与居士评诗,居士与山僧谈禅,何耶?自古诗情半个禅,以诗为禅,以禅为诗,无可无不可也。”担当和尚曰:“说得是。”
我以为,知空和尚对陈佐才先生《宁瘦居草》的诗歌评价精准到位的。不仅如此,将它用来评价《天叫集》《是何庵》里的诗歌,也十分贴切。禅意、慈悲、忠孝、挚爱倾注于陈佐才先生笔端,率性抒写,从容着墨,畅快淋漓又张弛有度地表达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其境界之高远,色彩之明快,韵律之和美,内涵之丰富,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难望其项背的。
有关《是何庵》之名,饶州陈似谜为其所作的序亦然说得清楚明白:夏至日,闻翼叔在山中建是何庵,欲修头陀业。予拽节相访,翼叔醉我以酒,醒我以诗。予问曰:此《宁瘦居续集》耶?翼叔曰:是何庵集也。予读未终篇,深为叹服。是诗也,已悟到虚处写形,实处描影,有水月镜花之致。名曰《是何庵集》,但不知是何庵是何庵也?翼叔曰:人我山高,生死岸阔。今日居此庵者,是何也?异日居此庵者,是何也?予又曰:庵如是乎?诗亦如是乎?翼叔曰:流水生涯,浮云事业。今日作此诗者是何也?异日存此诗者是何也?故名曰《是何庵集》。
而普荷(担当和尚)为翼叔诗歌所作的序,同样光芒闪烁,颇耐咀嚼:天下百艺皆可人为,惟诗必由天授。何为天授?无心而成,三百篇是也。若夫捻须而得,费尽推敲,只顾新人耳目,不存大雅于将来,近日之诗是也。余与翼叔,交以侠而不以诗。一日,出其诗以示余。诗乃从侠来,侠以气盛,不事穿凿,自成一家,言声韵偕,情景相协,思路正,纤巧不拖。谓非天授得耶?由是壮心皆为逸响,人皆赏之。
张于暗题写的跋,言简意赅,一语中的:翼叔陈先生……种花植柳,不减渊明风味,而棱棱劲骨,则又过之。……雄浑处,《大风歌》大未足喻;悲壮处,易水声犹寒;风雅处,都人士女之遗;和平处,忠臣孝子之志。劳人逸士之思,情见乎词,义形于色,怨而不怨也。嗟乎,黍离稷苗,细柳新蒲,同一概也。
两篇序言一篇跋,短短几百字,却洞察秋毫,妙语连珠,禅意丰盈可掬,人生况味凸显。几位先贤名士的智慧学养,让我无法淡定,久久未能平静。
感佩于翼叔先生精神气节与出类拔萃的诗学才华,民国三十四年,族人收集并重刊了“族祖”翼叔先生的《宁瘦居草》《宁瘦居续集》《是何庵集》《天叫集》,并由族裔陈虞佐辅唐氏作序。序曰:翼叔先生明季义士,尝读府志载其义行。……所藏诗版,越时二百余年,几经变乱,遗失难免,而存者字迹多模糊。近年以来,海内外名流每以函索先生诗集,族人无法应付,抱憾良深。乃多方搜寻抄补,幸免残缺。……先生之诗,既可以流传,而皇皇义烈亦不致湮没矣!
巍山籍人士、其事迹载入中国新闻史册的陈赓雅先生,也为翼叔先生收集重印过诗集。巍山县委、县政府在2013年收集、整理出版了《陈翼叔诗集》,包括《宁瘦居草》两卷、《宁瘦居续集》两卷、《是何庵集》两卷、《天叫集》两卷以及《石棺集》等。附有诸名公和雅士贤达赠诗。这项文化惠民工程,至今为当地史学界、文化界和文学界人士津津乐道,引为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