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毅
创造,一个豪迈而响亮的名字,一种伟大而持久的事业。在人类的一切活动中,创造是最重要最核心的活动,也是改造世界、改造社会生活和改变人类自身最本质最强大的力量。
对个人而言,创造是生命主体最强烈的本能要求,它体现着生命自我实现、自我扩张和完善的强烈愿望。对于群体而言,创造是群体生存发展、强大进步的动力,也是决定群体前途和命运的依凭。高贵的生命要创造,卑微的生命也要创造,人生的意义就在创造。简言之,创造是人生最重要的追求,人类最神圣的使命。一部人类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艰苦奋斗、创新创造的历史,一部科学、文化、经济、社会、文艺全面逐步发展壮大的创造史。
人的创造发展欲望是人性的核心,渴求创造,渴求发展即精神追求的全部目的。人生的意义体现于生命主体的创造活动之中。一切的创造最终都是为了创造价值,创造有利于人类社会进步发展、生活快乐幸福的价值。人的本质在于人的创造性和超越性, 在于对理想的诗意世界和价值世界的追求。文艺,无论是文艺创作和文艺理论、评论都是人类自己为摆脱现实束缚,为实现理想境界而创造的精神寄托方式。文艺“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用文字、线条、色彩、音符、图像等多种方式抒情表意,用想象、虚构、比喻、象征多种手段展现人类生命朝气蓬勃的演进,文艺创造是人类生命活动的一种高级形式。文艺创作从来都并不只是对自然、社会和现实的真实反映、如实描绘或照搬模仿,真正的文艺永远是一种超越、变形、变体和变质,是对现实的拓展、延伸和创造。202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认为:“艺术之梦不是去宣示已知的东西,而是去照亮被隐藏的东西”。文艺纪录人类行为和精神活动的运行、流动和变化,描述时代风云和社会生活的发展变迁,呈现自我与外部世界的冲撞融合,文艺喜新厌旧,永远在不断地大浪淘沙推陈出新。文艺的创造,通常而言是创造了独具一格的文艺作品和文艺价值,扩大而言则是创造了新的精神天地,构建了新的人物形象、新的表现方式和新的艺术世界。
价值是人的意识活动的创造物,文艺价值是在文艺创造的过程中被发现被创造出来的。对文艺而言,没有创造就没有价值,也没有生命和发展。古波斯诗人鲁米在《万物生而有翼》诗中说:“你生而有翼,为何竟愿一生匍匐前行,形如虫蚁。人,如果形如虫蚁,谁愿承认?我们最惧怕的,是展开自己的生命,是绽放自己的光彩。”“你灵魂里有生命的力量,探寻那生命吧。你身体的矿山里有宝石,探寻那矿山吧。”他强调必须具有强烈的“绽放”即创造愿望,才能将自身所有的潜能充分释放,使自己生出翅膀,一跃飞上高天,去创造物质和精神的奇迹。我则还想强调:同时也须具有创造的能力,包括需要艺术家独特的眼光和思想、独特的发现与想象,打破常规不惧世俗的勇气和信念,强大的表现建构能力,并且这一切都需要有才华和智慧来主宰,才能将自然演化、人间万象、社会历史、文化传统、生活娱乐和现实状况统统化为自己创作的素材和原料,“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既顺应自然物性,因材施艺,又把人之构想巧思与之完美结合,将满目生机转化为自己的得意之作,达到“天工人巧日争新”的高妙境界。
画家吴冠中曾自述:“从艺以来,如猎人生涯,深山追虎豹,弯弓射大雕。不获猎物则如丧家之犬,心魂失尽依托。在猎取中,亦即创造中,耗尽生命,但生命之花年年璀璨,人虽瘦,心胸是肥硕壮实的。”“岁月流逝,留了回忆。一切的付出与坎坷都从创造中获得了解脱与回报”。这是他从艺一辈子内心真诚的自白。为创造深山追虎、弯弓射雕,耗尽生命也在所不惜,因此才会有佳作频频,美画流芳。文艺创造是从乱七八糟的生活琐事中收集有意义的东西,就像从大量混杂物中淘宝,从广袤大地上寻找金矿,再从大量矿石中提取纯净的精华,将意义从世界中取出。或者说是倒过来,将我的心中的“意”放入事物和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创造,实在是在创造另一个世界和另一批人,其本质是对价值的追寻。它需要向人们已经习惯了的审美感知系统挑战,需要探索新的内容和形式、新的艺术技巧和新的表现方法,从一化出多,将多化为一。这是一个从酝酿到实践,从感性到理性、从谋划到智慧生成的艰难过程。它需要想象、虚构、概括、反思、洞见、描述、臆造、构建和呈现,需要再现生活的慧眼,也需要颠覆生活的勇气,需要揭示真相的胆识,也需要超越现实的能力。创造是灵魂的探险与攀登,它挑战的是既有的成规、传统的边界、人性的深度、已有的人物形象,创造总是以先锋的姿态,打破常规,冒犯权威,批判现状,向着未知领域冲锋突进,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
组成文艺价值世界的多种价值,既有真的价值,即认识价值;也有善的价值,即道德伦理价值;有美的价值,即审美价值;还有教育价值、娱乐价值、文化价值、经济价值、历史价值等等。文艺价值依从心灵活动,产生于作品的意义和真理之中。一切价值都有待于人之感受、认知、理解与领会,而价值判断又奠基于价值感知和价值认定之中,这是一个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过程。多种因素的合作共谋,才生成和释放出灵韵与光晕,产生相应的文艺价值。文艺价值是文艺的魂魄,文艺价值与文艺创作都求新求变,求探索,求开创全新的领域和构建理想的世界,因此兴艺之道与兴艺之魂是紧密相连的。艺术家更大的任务是发明现实,创造一种现实和创造一种生活,建立一个存在于现实之外的艺术世界、心灵世界,或创造一种精神景观与精神价值,让人们从中受到启发,心甘情愿地信服它,追随它,按照它去改造社会,建设世界。
每个人只能活一生一世,进入文艺的虚构世界却可以活三生三世,生而入死,死而复活,从生生死死的转化中获得全新的体验和感受。文艺是世界上最具个性的表达方式,每位艺术家通过他们的作品,开阔了人们的眼界,帮助人们走出自己的内心,从另一个视角观察世界万物。创造一部作品就像创造一个人,这个人有生命,有血肉骨骼,有喜怒哀乐,有不同于我们的经历体验,还有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灵魂。他会参与到我们的生活,增添我们的见识情趣,让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情意绵绵,也让我们发现最好的自己,成为最好的自己。
一切创造都是以现实生活、已有条件作为根基的,文艺创造让我们睁大好奇的眼睛,伸出探索的触角,去外部世界寻找和发现美丽之物、美好之音、美艳之景。从高度抽象概括的眼光来看,任何人的精神意识中,都应具备一种意识,即热爱和崇善创造,专注创造和投身创造之心,时刻处于一种创造的努力之中,就可能收获创造的喜悦、创造的果实。这大概就是创造的秘密。贝聿铭先生用自己的切身体验证实了这一点,他说:没有人能永远风光,他“从不缅怀过去,而是专注于现在……人生并不长,我的原则是,只做自己认为美丽的事,创造出有震惊效果的美感。”假若缺少这种意识和追求,满足平庸和甘于平庸,就会导致永远的平庸。在艺术家的脚下,永远有一条既陌生又新奇,既前途未卜又充满诱惑的路。它或许将人带向郁闷、失望和失败,或许将人带向欣喜、希望和成功。永远都要排除前者,力争后者,因为唯有创造才能把人从束缚和不自由的状况中解放出来,使其面向希望、未来和永恒,带人走上超越自我获取成功的道路。
世间所有的成功都说明人是创造者、主宰者,必须从人的本质高度强调人的创造性活动,实现创造观念的真正确立。而且最好是让创造成为一种信念、一种人生追求、一种人人崇尚的社会思潮,将个人信念与公共信念、个人追求与公共追求结合起来,使之成为时代风尚,成为从认同构建、观念建构和制度建构等方面不断得以强化的持续动力。
创造、创新的命题,对文艺是绝对的要求,对一个民族的文化、科技和经济、社会发展也是绝对的要求。价值创造更是当今中国各行各业共同致力的一项精神伟业。我想通过此文倡导一种“我创造故我在”的理念,因为“我”从事创造,才能将“我”发扬光大,获得最大的成就与享受。而且创造作为文艺界专业人士的心灵追求和思想目标,是他们的职责和立身之本,也是每个思想者应有的一种高贵品格。创造表现了创造者的存在和价值,扩大了其心思、信念和欲望,激荡和解放了创造者的思想和灵魂,助人建功立业,在梦里飞翔,也充分享受当下,那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神智快乐。从根本上来说,创造是人类生命所需要的价值性和意义性,创造是人生最高的欢乐。
一个现代社会要高效发展,必须全体公民具备鼓励创新、崇尚创造的品质、态度和价值观,并积极实施配合。一个尊重创造创新和致力于提高创造创新的社会才可能为创造力的涌现提供良好机会,并带来巨大的创造力。因为唯有创造才能使经济发展,国家强大和人民幸福,这是人类发展的基本规律。我们在推动中华文化复兴,在创建“和谐社会”的历史进程中,应该高举创造的大旗,高度注视人类各个领域的实际发展进程,打开新的视野,发扬激昂的生命精神,针对现实及其变化,提出富含智慧与力量的各种理念和建设性方案,唤起和激发每个人身上潜隐着的创造性种子,号召所有人都肩负起创造的使命,鼓励创造,积极创造,满怀信心去创造文明与创造历史。让创造成为我们的信仰,创造价值成为我们的奋斗目标,让创造成为中国社会文化、经济和文艺未来增长的新引擎,向着改善自我和民族的精神素质,造就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创造活力的社会,造福人类,造福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