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彪 秦迩殊

20世纪三四十年代，或者更晚的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都有饿肚子，吃不饱饭的体验。粮票是那段计划经济时期最重要的生活必需品，分细粮和粗粮，1斤细粮可以兑换4到5斤粗粮。按照国际惯例，以人均粮食占有量衡量，温饱线是360公斤，安全线是400公斤。1993年全国停止使用粮票，吃饱饭才算得到基本解决。从基本温饱，到彻底解决粮食安全问题，又经过了漫长的20年。

美国作家莱斯特·布朗曾经写过一本《谁来养活中国人》的书，这本书总结了自1950年到1990年的中国农业生产情况，提出到2030年时中国将会出现严重的粮食危机。

这个预言现在被彻底击碎。

中国的杂交水稻育种，在历史上有三次重大技术突破，分别是1959年的杂交矮化育种、1973年的三系法杂交育种和1985年的两系法杂交育种。

“形态改良与杂种优势利用相结合”的杂交水稻超高产育种技术路线，成为中国超级杂交稻育种的灵魂思想。籼型水稻三系配套和两系法杂交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成就，也激励着无数默默耕耘的种稻人。

溪流为着汇入海洋而奔流，种稻人为了“高产稳产”而不懈奋斗。但成功者只是无数农业科技工作者中的凤毛麟角，更多的工作者埋头扎进田间地头和数据资料中，努力走出一条殊途同归的农业振兴大道来。

在世界各地，有着无数为了农业科技发展奋斗终生的无名工作者。但奇迹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孕育神奇的人。

1958年2月，李开斌出生在楚雄彝族自治州牟定县江坡乡的山区农民家庭，家中三个男孩一个女孩，他排行老大，全家8口人靠种田度日。在李开斌的记忆里，父母似乎从来没年轻过，他们就是一副愁苦衰老的样子。天干时候，长吁短叹；天冷时候，愁眉苦脸；最让他们担忧的，莫过于粮食的匮乏。空空荡荡的米桶谷仓，让乡下农民无法打起精神来。

童年刻骨铭心的苦难记忆让年幼的李开斌暗暗立下誓言，一定好好读书，以后要让农民多收几斤谷子，吃饱饭。

初中毕业后，凭借勤奋和理想，李开斌考上了楚雄农校。1977年他被分配到楚雄州农科所从事水稻选育工作。

从此，李开斌开始了自己的“稻梦人生”。

在李开斌出生前3年，水稻育种的奠基人邓有成从云南大学农学系毕业，先在云南省农业试验站工作，又到楚雄专署农林水办公室工作，后到楚雄州农业试验站、农科所工作。20岁时，李开斌遇到了人生中的恩师邓有成。

选择和方向，在科学研究方面，比勤劳刻苦要重要百倍。

“楚粳”是邓有成关注的本土常规稻种，虽然分蘖少、穗粒小、产量低，但抗倒伏、抗病虫害的优点也是它能在高原地区生存下来的特质。他深信只要深扎下去，一定会等到打开高原水稻“高产稳产”育种的魔盒时刻，而李开斌也非常认同老师的选择。

走在田野里测量穗粒、查看株长，观察病株，稻株长高了，枝叶长长了，什么时候该除草，什么时候该分田，掌握每一个杂交后代的生长特性……10多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穿着大胶鞋，顶着烈日，弓着身子，一站几个小时，一粒一粒选种，才是苦功夫，团队比“站功”，没有人比李开斌更厉害的。

邓有成喜爱这个满眼、满脑子都是水稻的徒弟，经常把他带到家里吃饭、交流。李开斌因此结识了邓有成的女儿，后来成为他妻子、团队成员兼助手的张天春。

张天春是个开朗大方、精力旺盛的姑娘，她同样深深热爱着水稻育种的工作，爱着干事业踏实认真的丈夫。在田间地头见到李开斌，必然能见到张天春，他们既是团队中的骨干成员，又是生活中的亲密伴侣。共同的信念和追求使这一家人把全部精力、满腔热忱都奉献在“楚粳”系列优质稻的研究上。

李开斌学历不高，在工作中遇到问题除了请教老师和同行，就是自己摸索。风里来雨里去地忙碌在良种培育的田间地头外，他还刻苦自学水稻栽培、育种理论书籍，但小打小闹难解他对知识的渴求。

他决定回到学校再好好学习，把基础理论学扎实，应用到水稻育种工作中来。他先后到云南大学、云南省农科院、上海市农科院等省内外科研院校进修学习，孜孜不倦，带着实际问题扎实学习。开拓了视野的李开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山深处的农村娃，他把目光投向了云南高原田地。

不长时间，他就系统掌握了别人要用几年功夫才能熟悉的育种技术，成长为单位的核心技术骨干。

后来李开斌得到了重要的实践机会，参与主持和独立主持云南“滇中温暖稻区粳稻新品种选育”和“云南九州市优质水稻新品种选育协作”等省、州重点科技攻关项目。

“搞农业科研，季节性强，又是‘露天工程’，气候我们没法控制，只能抢抓时间。”

3月播种，4月栽插，5月组合授粉，9月选种，10月收割后转入室内试验，11月撰写科研报告……在选育的道路上，李开斌团队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样单调辛苦的流程。

黝黑的皮肤，矮矮的个子，拿着泡着茶水的玻璃罐头瓶。这是多年来李开斌给人的形象。

李开斌做水稻研究像搞艺术一样精益求精，坚持亲自动手栽种、试验，很多水稻品种的成长过程在他心里如拍摄纪录片般清晰了然。他清楚上千种水稻的生长特性，讲起每一种，就如同打开一幅千姿百态的水稻图。

温室里的水稻看起来与套着模子长出来的一样，只要用心，就能发现每一株水稻都有生动的特性和独有的性状，植株高矮粗细不同，叶片颜色、宽窄度和被毛不一，谷穗粒形态、长短、多少迥然各异……像每个具有独特容貌、性格的人一样。

春夏之交，试验田里的水稻长势喜人。

返青后，水稻开始分蘖为蓬状，枝形优美，连绵起伏，像辽阔碧绿的大地毯让人心旷神怡。

“农业科研必须到田里去，坐在办公室里是研究不出好品种的。”

李开斌每天的工作就是和田地打交道，播种、插秧、打药、收割，一身泥一身水。

“多到田间调查几次，多和稻谷待在一起，不光是为了记录某个数据，更重要的是观察和掌握每一个杂交后代的生长特性。”

下田作调查，水稻株高多少？株叶长了多少？分蘖出多少头？分蘖的快慢，分蘖的消长……一株株自在生长的水稻把大自然生命运动规律演绎得淋漓尽致，吸引李开斌和助手沉浸和陶醉其中。

不同于籼型杂交稻，楚粳杂交稻属于常规稻高代稳定体系，是经过七八代稳定母本杂交。通常杂交稻种必须一年一换，而常规稻一个品种能连续使用2到3年，保持较高的稳定性，深受农民播种欢迎。

按照常规，一个水稻新品种要进行五代杂交后，才能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在高差大、十里不同天的楚雄，水稻一年一熟，意味着一年只能做一次实验。

要获得稳定形状的子代，需要更长的时间，可能是7年左右。科学家的黄金时期没有几个7年，李开斌他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通过太阳能和地热提高土温，智能温室一年能种三季水稻，可以做三次实验，加快了育种的速度。

5月、6月水稻开花，闭环自花传粉植株意味着雌雄同体，时令一到，颖壳内绽放6个小花药，里面盛满了花粉。米粒大小的花药伸出颖壳一点点，像羞涩的男孩探头探脑地等待心爱的姑娘。

正午气温升高，小刷子状的柱头才在颖壳底部微微露出来，花药主动地低垂下来，花粉随风簌簌而下，撒落在柱头上，每个柱头上只要落下一粒花粉就能完成一次自然受精。一个小时内柱头没有得到花粉，会自动萎谢。传粉过程很短，一亩地水稻大约3个多小时的授粉时期，错过时间窗口，人工干预杂交就没戏了。

每年在温室里配制杂交组合正逢盛夏的时候，温室里温度高达40℃，专心工作的人似乎根本感受不到酷热带来的不适。

李开斌早上7点不到就进入温室去雄，就是把小花药破坏掉，成为雄性不育株，一直干到中午，吃完午饭又开始进入温室，把准备好的优质稻花粉刷在花柱上完成人工授粉。

在做杂交的1个多月时间里，李开斌每天要在40℃的高温、高湿的温室内待6至7个小时，常常汗流如雨，衣服湿透，出来后整个人都有些虚脱状态。

“搞水稻研究，周期长。从配制杂交组合，到培育出稳定的单株，再到试验、审定、推广，要育成一个新品种，过去要十多年，现在利用温室连续加代，缩短了品种育成时间，算下来也得七八年。稍一马虎，大家多年的努力就可能前功尽弃，吃点苦算得了什么。”

李开斌团队利用温室，采用“集团混合法”连续加代与株选鉴定相结合的育种技术，使单个品种的育成时间缩短2至3年，近年来达到一年多育成1个品种，选育技术独特，成效显著。

组合授粉结束后，过上3个多月，便到了9月更为艰苦的选种环节。

为什么要选种？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保持最优良性状的种子传承下去，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年年都得认真做。

李开斌说：“我们选育水稻品种，不仅每年要去做杂交，而且每年都要到田间选出优良单株。如果耽搁一年，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一年都不能落下。水稻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放心不下。”

大田选种，每年近10亩选种田，几千份育种材料，一个多月才能选完。

李开斌团队进入最繁忙艰苦的工作时期，10亩集团圃和选种圃植下30多万株选种材料，每一株都是杂交后代中的唯一变数，每一株都是30万分之一成功概率的具体个体，从这些杂交后代中寻找优良单株，选育研究从发芽延至选种，其培育观察和选种工作的繁杂、繁重程度可想而知。

2005年，李开斌团队采取系谱选择和集团选择方法，经过9年时间选育出的“楚粳27号”，成为云南省首个超级稻品种。由于适应性广，迅速在全省水稻主产区和川、黔毗邻地区大面积推广种植。

2007年，“楚粳27号”被国家农业部认定为超级稻品种，实现了云南省超级稻品种零的突破，获云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继“楚粳27号”之后育成的超级稻新品种“楚粳28号”，经农业部组织专家组现场验收，2009年百亩示范方平均亩产988.77千克；2010年百亩示范方平均亩产1002.11千克，2011年百亩示范方平均亩产977.07千克，米质达国家优质米1级标准；2012年百亩示范方现场实收测产平均亩产956.9千克。

“楚粳28号”连续3年创水稻百亩平均亩产世界纪录，主要技术经济指标达到高原超级粳稻育种国际先进水平。“经农业部组织专家评审，楚雄州农科所水稻育种专家李开斌研究员主持育成的水稻新品种‘楚粳28号’，于2012年2月23日被国家农业部确认为超级稻品种。”

李开斌选育的“楚粳”水稻品种适合海拔1500米至1940米的中海拔地区种植，具有高产、优质、抗病、适用性强、口感佳的特点。

2017年，“楚粳37号”被国家农业部认定为超级稻品种，两年百亩方验收平均亩产分别达974.05千克、995千克，超过超级稻三期900千克产量目标。

目前，“楚粳系列”品种是云南省种植面积最大的主栽品种，推广面积400万亩，约占全省适宜稻区种植面积的88%以上。同时，在四川、贵州的毗邻地区广泛种植，部分品种先后引种到卢旺达、玻利维亚、老挝等国家，促进了当地的粮食增产和农民增收。

一茬接着一茬干，科研是个追求无止境、必须持续投入研究的工作，很难在较短时间内做出骄人成绩。

只要干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