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联斌
20世纪70年代中期,时值少年的我,作为农村的孩子,放牛打柴、烧灰积肥、犁地耕田、栽种庄稼等各种农事农活都得学着干,只要是有助于生活的劳动都得去做。在诸多劳动生活中,让我记忆最深的还是割马草。
那个年代,地处边远山区的家乡交通极为不便,整个公社辖区范围内没有一辆机动车,骡马自然成为主要的运输工具,几乎每个生产队都有相对固定的骡马队,条件好一点的还有马车。公社的供销社在离街道不远的路边建了个马店,专供赶马人住宿。马店是十分简易的两层“人字形”木板瓦房,一楼设有草料房、铡草房和马厩,二楼住人。
有马店就有人、马住宿,就必然需要草料。割马草卖,便成了我家维持日常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凡有马帮、马车住店需要青草,只要得到信息,母亲都会带着我们姐兄弟上山割草。很多时候,赶马哥入住马店较晚,但不管是早还是晚,也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只要有人买马草,我们都不会讲条件,割得草来,卖得一分算一分。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我们才把草割好挑到马店,过磅之后还要把马草铡好,才能拿到卖草钱。回到家里,早已饥肠辘辘、有气无力,再粗的饭、再淡的菜,吃着就像山珍海味,可口而又香甜。
割马草卖,想起容易,看着简单,实则不易,既需要体力又要有点技术。割草时,左手要先伸到草丛中把草捋顺,然后再伸到底部把草捏紧,右手顺势用镰刀紧贴根部用力来回把草割断,这样割到8至10把,再把草拢在一起,用十来根草扭成绳子捆成一捆草。割到10捆草,就可用绳子捆成两大捆,用竹子将两头削尖制成扁担,先把一头插进一捆,反背扛在肩上,再将扁担一头插进另一捆,屏住呼吸,用力抬在肩上,再颠一颠找到平衡点,就可挑去马店卖了。要提高割草能力和水平,首先要看镰刀的弯钩好不好,弯钩不好则钩不住草。还要看刀口快不快,如果不快,割起来则很费力。割草的方法也很重要,刀口偏下、贴着根割,可以又快又安全,还能让草称得起重量,如果刀口偏上、从草的中部割,不仅容易伤着自己,草的斤头也上不来。
我学会割马草,花费了好点时间、也付出过代价。开初,我跟着母亲和哥姐上山割草,老是弯着腰、蹲不下去,只能割到草的大半部分,割得又慢又少,因此挨了不少责骂。一次在割草时,我无意间刀口偏上了一点,把自己左手小拇指割开了一个大约四公分的口子,顿时鲜血直流,疼得我直叫,母亲连忙送我到公社卫生所进行消毒包扎,过了半个多月,小拇指的伤口才长出新肉。这次教训让我长了记性,以后每次去割草,我都不敢马虎应付,细心割好每一刀。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我初得要领,左右手的配合也有了默契,割草技术有所提高。
割草这活,有苦有累也有乐,一些时候,还会使自己的精神得到愉悦。那个年代,生产队群众收入少、生活水平低,队里一个全劳力出一天工的分红也就七八分钱,还不到一角钱,而一市斤马草的价格是5厘钱,后来有所涨价,到了6至7厘一市斤,割一挑马草大约在80市斤左右,卖出后就有4角多钱的现金收入,已经很可观了。只要有人买马草,我们兄弟几个都会乐此不疲,快速提着镰刀、扛着扁担上山割草。
割草累了,坐在地上小憩之时,会想起一个童话故事:从前有个穷孩子常到山上找柴、割草卖,博得仙人同情,仙人变成一只鸟飞到他的面前说:“砍柴夫,割草奴,问你生活苦不苦,干活累不累?苦了就喝口水,累了就歇一歇!”这个穷孩子后来通过辛勤劳动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想到这个故事,我也希望有只小鸟飞来问候一下,激励自己打起精神干好活。后来我明白这个故事的原创就是母亲,感受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当卖出马草,拿着钱回家交给母亲时,心里感到很踏实,那是用自己辛勤的劳动和汗水换来的成果。
老家地处低热河谷地区,雨水充盈,一年四季,山坡上都会长出不同品种的小花,山头上长着一些野果,山谷中则有小溪流淌。在田边地头,种有一些芭蕉、桃子、菠萝等热带水果。割草时口渴了,就径直走到小溪旁,用手刨出一个小水塘,趴着身子,直接把嘴伸进水中,一口气喝个够。饿了,就在地里拔个菠萝,用镰刀削皮、划成四块,送入腹中,或摘几个桃子和熟了的芭蕉,把肚子填饱。一边充饥,一边欣赏着烂漫的山花、葱郁的山林,身体的疲劳会消减不少。那些年,田地边都生长着茂密的树林,林中鸟类众多,身在其中,各种鸟鸣声不绝于耳。时常看到,三五成群的野八哥,从林中飞到在田间地头吃草的水牛背上,跳跃啄食牛身上的蝇、虫等,周围一有响动,又会即刻飞入林中,过不多久,又从林中飞到牛背上戏耍。
不同季节、不同地方,会生长出不同的野草,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在秋季割草。这个季节,地里的包谷已经成熟被收入库中,而由于雨水多、土质肥,当地俗称的“烂草”会疯狂生长。一塘塘、绿油油、齐腰深的烂草,会发出青涩的生香,把我的心惹得痒痒的,割草的欲望油然而生。套种在地里的黄瓜藤依然挂在玉米棵上,开花结果,又嫩又鲜又甜的小黄瓜为我留下了割草的念想。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1979年,我呆在家里等待就业,生产队承包赶马车的大哥找上门来,要我为他割几个月的马草。一驾马车四匹马,其中一匹辕马、三匹前马,每天所需马草大约200市斤。那个时候,我已完全能够独自上山下地割草。一天要割两挑马草,肯定会又苦又累,但想到一个月能挣得24块钱,可以帮补家里的一点生活,我就爽快地答应下来。从7月初开始,我每天上午割一挑、下午割一挑,雷都打不动。这样持续不断整整两个半月,由近而远,老家周边玉米地里的烂草、河边的嫩芦苇、小溪边的马胡草,我都割了个遍。
其实,虽说是包一张马车的草割,所做的事情也不止于割草。傍晚,大哥赶车回来,要得协助他解开马绳、把马吆喝进厩,回头把拉绳、辕马肚带等收到车上,再配合大哥铡马草。铡好马草,再用竹编撮箕撮草倒入马槽里,一天的任务才算完成。
老家属亚热带气候,七八月份的天气,变化无常。一天之内,一会晴、一会阴、一会雨是常有的事。在烈日下割草,把我变成了“黑炭头”,突如其来的大雨,会把我淋成“落汤鸡”。一天下午,我顶着烈日上山不久,天边的乌云就紧压过来,过不多时,天气反转,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一个人在山上,心里害怕,但又无处可躲,只好咬着牙、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冒雨割草。踏着泥泞山路,挑担而行,直到天快黑了,才把草挑到马厩。即便是这样,自己的心里也不会感到苦,回到家里吃过饭,接着就去磨快镰刀,为第二天割草作好准备。
改革开放后国家的经济社会得到快速发展,农村面貌焕然一新。我的家乡建起了纵横交错的公路网,从手扶式拖拉机到方向盘式拖拉机,再到不同型号的农用车,交通工具不断更替。而今,大多数农户都有了私家汽车,骡马运输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割马草卖的劳动形式也成为了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