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智
1950年2月17日,西双版纳全境解放。那年,刀美兰8岁。那天,刀美兰的母亲告诉她:共产党、解放军来了,西双版纳解放了!那时,木制织机前的母亲停下了手脚。那幅刚刚完工的傣族织锦上,是一只昂着头的孔雀。织机旁的刀美兰踮着脚,一直看着那只孔雀。寨子后边的森林里有很多动物,寨子前面的澜沧江有各色的鱼,可她只喜欢孔雀。每次母亲织到孔雀,她都会守在母亲身边,看木梭穿来穿去,看木梭一线一线变幻出孔雀。她觉得神奇,她觉得母亲有一双神奇的手。母亲织孔雀的那些天,小伙伴约她去森林里摘野果,她不去;小伙伴们约她去澜沧江边捉螃蟹,她不去。只有母亲离开织机,带她到澜沧江边沐浴,或者孔雀织完的时候,她才会又回到小伙伴当中。母亲也不解,只能说,婻蝶蒂娜(刀美兰傣名)啊,你前世定是只孔雀,投错了胎,才来到我们家里做了我女儿吧?那刻,刀美兰觉得母亲与往日有些不同,不同在哪里,她说不出。那些日子,寨子里有不少背着枪,穿军装、戴五角星和红领章的汉人。比她大的伙伴告诉她,他们是汉人的队伍,“石头不能做枕头,汉人不能做朋友”。刀美兰说,可这些汉人好,他们帮我家扫院子,还给我糖吃呢!共产党,解放军,解放?刀美兰问母亲:什么是解放?母亲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以后不用再给头人交租上贡了!母亲伸了伸腰,眼睛里是刀美兰很少见到的轻松与快乐。见母亲高兴,刀美兰有些胆怯地问道:那我可以摸摸这只孔雀吗?同时补充说:今天我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你看看!两只白白的小手掌举到了母亲的眼前。去年,头人派了工,让母亲为缅寺赶制泼水节赕佛用的经幡。一条经幡织好了,母亲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篾桌上。那天下过雨,刀美兰和小伙伴们玩过泥水回到家里,一眼就看到了篾桌上的经幡,经幡上面的孔雀。想都没想,也没等母亲反应过来,刀美兰那双沾满泥水的小手就把孔雀摸花了。母亲吓坏了,抓起篾条,让刀美兰伸出手,“叭、叭、叭”地抽打她的手掌,打到通红,然后跪在经幡前,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泪花,喃喃祷告:大慈大悲的佛祖啊,小女无知,玷污了圣物,请开恩饶恕!就是不吃饭不睡觉,我一定再织一条经幡敬献佛祖……这一幕,刀美兰没忘记,母亲自然也记得。母亲的眼里又涌出了泪水,她说:孩子,你摸吧,慢慢摸吧。刀美兰摸来摸去,最后将脸贴在孔雀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刀美兰万万没想到,母亲把她抱进怀里,轻声道:你那么喜欢孔雀,今天依咪(傣语,妈妈)就把这只孔雀送给你!刀美兰以为母亲逗她,有些不信:真的吗依咪,真的送给我?母亲点着头,说:真的!刀美兰问:不用拿去上贡,拿去换钱了?母亲搂紧了刀美兰,母亲眼里的泪水落在刀美兰脸上,她第一次知道,眼泪原来是烫的……
傣族全民信奉南传佛教,一年到头,各种与佛事有关的节日贯穿了傣家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活动,几乎都离不开缅寺,都要在缅寺举办仪式。自从母亲带刀美兰去缅寺做过一回赕后,刀美兰便迷上了缅寺,凡是过赕,不论赕什么,不论母亲去不去,她都央求母亲带她去、让她去。母亲知道,刀美兰是迷上了缅寺里的大殿和“波苏”(戒堂)墙上的壁画。壁画色彩鲜艳,内容有佛本生故事、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这些壁画中,最吸引刀美兰的,是神话传说《召树屯与楠木诺娜》。这个传说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和尚七嘴八舌讲给她听的。和尚们小,她更小,哪里知道什么爱情故事,说来说去只记得召树屯是王子,楠木诺娜是孔雀公主。孔雀公主美丽,会跳舞,跳得特别好看。看的次数多了,她不由自主地模仿起壁画上孔雀公主的舞姿,并且无师自通地把一个个模仿来的动作连贯起来,有模有样地跳给母亲看,完了总不忘问母亲:我像不像孔雀公主呀?母亲一次比一次肯定地回答:像,真像!
寨子中央有棵大青树。大青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云。寨子里的男女老幼,平常时候聚得最多的地方就在大青树下。那天,浓浓的白雾一层层散去,竹楼一座一座显露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青树上,每一片厚实的叶子都像抹了油一般闪亮。树下,州文工队队长刀发祥用傣语告诉大家,他和其他几位老师是来为文工队挑选文艺苗子的。什么是文艺苗子?就是会唱歌跳舞的小孩子。那时候,寨子里几乎没人听得懂汉语。因为刀发祥也是傣族,那些做父母的也就没了生疏,更没了戒备,甚至觉得特别亲近,于是纷纷叫来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唱,让他们跳。但刀发祥和随行的老师们在10多个孩子表演后,似乎都不太满意。刀发祥问:哪家还有孩子啊?听得刀发祥问,那些当父母的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戏,一个个不免失了兴致。突然,不知谁大声叫道:来了,来了,孔雀公主来了!文工队来挑人,寨子里昨天就已通知了的,无奈下半夜母亲受了风寒,头疼脑热,全身酸软无力,躺在帕垫上,动都不想动。天亮时,刀美兰生了火,煮了生姜红糖水,让母亲喝了,并为母亲捂好被子。母亲交待刀美兰,文工队的人来了,一定要叫醒她。太阳照亮竹楼的时候,刀美兰已经听到了大青树那边传来的热闹声,可蹑手蹑脚看了几次,母亲依旧睡得很沉。刀美兰心里开始着急。忽然,母亲猛地坐了起来,连连说:快走,快走!顾不得梳洗,母亲起身拉着刀美兰的手,就朝大青树赶去。见到刀美兰,刀发祥笑了,老师们也笑了,那是会心的笑。刀美兰不扭捏,不怯场,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看下刀发祥,看下老师们,最后才稚声稚气地说:我叫刀美兰。我不是孔雀公主,我就想变成孔雀公主,因为我会跳孔雀公主跳的舞!刀发祥说,那你跳一段吧。刀美兰认真地跳起来。刀发祥去过很多缅寺,那些缅寺里的壁画,尤其和舞蹈相关的,他都烂熟于心。他惊叹一个孩子的模仿力,更惊叹一个孩子竟然那么用心地模仿,用心地热爱!快一个月了,跑了几十个寨子,前前后后挑选过几百人,今天终于挖到了一块玉。当然,这还只是一块璞玉,还需要不断地雕琢、打磨,才能成器,成大器。
1954年9月,刀美兰进入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文工队,开始了她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舞蹈艺术生涯。但进队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过,刀美兰就开始想家,想母亲,想寨子里的小伙伴。一起招进来的,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也有男有女,但来自不同的民族,傣、哈尼、布朗、拉祜、基诺……队长刀发祥在学员每天清晨开始训练前,都要强调:文工队就是一个民族大家庭,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要互帮互助,团结进步!很多少数民族学员就是从刀发祥这句话开始学习汉语的。最苦的是汉族老师,语言沟通不了,只能像聋哑学校那样全靠比划。好在训练初期学的都是基本功,学员只要按照规定的动作做就行了。但不同的民族,生活习俗、习惯不尽相同,稍不注意,就可能产生矛盾,语言虽然不通,可生气、愤怒这些表情却是看得懂的。还有,就是哭声,女学员,甚至不少男学员,一到夜里想家就哭,一边哭一边用各种民族语言叫爸爸妈妈,叫爷爷奶奶,弄得生活老师苦不堪言。刀美兰也想哭,大声哭,但她忍住了。她把头捂进被子里,咬紧嘴唇,让眼泪悄悄地流,直到眼泪洇湿了枕巾……菩提树的叶子落了又生出新绿,缅桂花谢了又吐出新蕾。一起招进文工队的学员,陆续离开,他们说太苦、太单调,情愿回寨子做农活、当农民。刀美兰却不以为然。经过了想家、想母亲这一关,她的心安顿下来。她一天天感到,文工队也像她的家,确确实实是个民族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里,领导和老师像父母,同事们宛如兄弟姐妹。一年多的时间,觉得比她在寨子里几年的时间加起来都要长。因为这一年多她经历的太多太多,因为这一年多她学会了讲汉话,学会了舞蹈基本功。最重要的,她的孔雀公主梦想有了依托、有了舞台。
让刀美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梦想变为现实竟然如此之快!1956年7月,西双版纳州文工队选取傣族经典神话故事《召树屯与楠木诺娜》的片断,创作了小舞剧《金湖边》,刀美兰扮演孔雀公主楠木诺娜。这是孔雀公主形象第一次登上舞台,并彻底改变了傣族传统孔雀舞的表演形式。千百年来,作为傣族传统的民间舞蹈,孔雀舞只在民族节日或重要宗教活动场合表演,并且只能由男性表演。但传统孔雀舞太具象了:戴面具,戴宝塔形的帽子,身上套着竹篾编织并用彩纸裱糊的孔雀躯壳,有翅膀,或有羽尾,表演起来笨拙、呆板、费劲。简言之,传统孔雀舞只是形似,而刀美兰表演的孔雀舞却追求神似,她的舞蹈创新了,活了!
1956年12月,周恩来总理与缅甸总理吴巴瑞在德宏会晤,《金湖边》奉调参加晚会演出。周总理观看后十分赞赏:“你演得非常好。你这只孔雀就是要高飞嘛,要飞到全中国,飞到全世界,代表我们的祖国,代表我们的民族嘛!”1957年,刀美兰与《金湖边》来到北京参加全国专业体育音乐舞蹈会演,《金湖边》独放异彩,刀美兰演绎的美丽动人的孔雀公主,令首都艺术家和观众耳目一新,留下深刻印象。1959年,国庆10周年,刀美兰参演的傣族舞蹈《赶摆》被云南省歌舞团选派参加全国8省歌舞调演。她再次来到北京,并且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也是这一年,刀美兰调到了省歌舞团。那时,15岁的傣族少女刀美兰,心里除了欢喜,还是欢喜,纯粹的欢喜。这种纯粹的欢喜一直延续到1961年调入北京东方歌舞团任舞蹈演员。
1964年,周恩来总理亲自倡议并领导创作、排演了有3000多位文艺工作者参与的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其中傣族花环舞部分,最初确定的领舞并不是刀美兰。周恩来总理为此提议,东方歌舞团的刀美兰就是傣族,为什么不让傣族自己的演员担任领舞呢?于是人们在1964年10月2日于人民大会堂首演、1965年拍摄的纪录片《东方红》中看到了刀美兰。刀美兰的母亲也看到了电影。刀美兰回家探亲,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女儿啊,这都是佛祖保佑的!刀美兰说:依咪呀,不是佛祖,是共产党啊!
1970年4月,乍暖还寒时候,刀美兰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离开东方歌舞团,离开舞台,回到云南,被安排在丈夫王施晔所在的省建筑机械厂当描图员。那些日子,刀美兰有过迷茫,有过悲伤,但没有沉沦,没有绝望。因为,在充满烟火味的生活中,那些每日为油米柴盐劳碌的人们,为刀美兰搭建起了世界上最大的舞台——生活的舞台。1972年,刀美兰再次调入省歌舞团。1980年,在大连举行的第一届全国单人舞、双人舞、三人舞比赛中,刀美兰表演的《金色的孔雀》《水》双双获奖。1982年,“刀美兰独舞晚会”在北京、上海等10个城市巡回演出。这是真正的独舞晚会,从头到尾,一个多小时,只有刀美兰一个人在表演。演出得到了国内外专家和广大观众的高度赞誉。中国新舞蹈奠基人、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吴晓邦激动地赠诗刀美兰:“这哪里是人在舞蹈/分明是舞神从天上降临!”此后,带着“质朴、自然、含蓄、柔美”的舞蹈作品,“孔雀公主”刀美兰先后出访过几十个国家和地区,最终成为享有国际声誉的东方舞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