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祖安
昔日的昆明安宁城中,随处可见杨慎的墨迹,如升庵洗砚池及他撰写的《连然新井记》《宝华阁记》等碑刻;城北还有名重一时的“升庵书院”,清人黄祺在一首名为《题升庵先生书院》的七绝中写道:“万卷书成绿水前,玉堂人倚白云边。草元落笔三千丈,风雨龙蛇动九天。”今天,我们通过这首诗,还可以看得到这位“杨状元”当年在安宁落笔惊风雨、动天地的才气。
出于尊重杨升庵,明朝时任安宁太守王白庵在连然镇(安宁县城)的螳螂川东岸、官厢街之尾建了一座遥岑楼,专门给当时流寓安宁的升庵先生居住、读书、写作和讲学。高楼建成之后,“杨状元”认为:安宁是杨一清的故乡,此人不仅是他的长辈(与他的父亲杨廷和同朝共事),而且是他的老师和仕途上的提携人,更重要的是杨一清的“文德武功”、职位、爵位都在他之上。因此,他感到建楼给他居住,他实在是担当不起,所以他倡议遥岑楼的建立应该以纪念安宁的乡贤杨一清为主。有了这种想法,升庵先生在楼下题了一块“明大学士杨文襄公故里”碑,并称颂杨一清的功业:“由神童为翰林院秀才,中顺天辛卯乡试,登成化壬辰进士,官至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四朝元老,三边总戎;出将入相,文德武功。”在楼门上他还撰联讴歌这位长辈的才干:“相业四朝称第一,人文六诏羡无双。”这与他题赠的安宁城中杨一清府第——“天官府”的门联相对应:“奇才海内无双士,元老滇中第一家。”
在安宁,杨升庵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在那里倾吐出忧国忧民、思乡恤物的感情:“唐代河东守,周朝圣历时。土花封绿字,石发被金碑。泣露麟狱卧,嘶风马自悲。荒原谁过问,郡乘久湮溃。”这是升庵先生在唐王仁求碑所在地——安宁小石庄发出的感慨。王仁求碑的出名,能够引起史学家、金石学家乃至人民大众及历代官府的关注,还得力于“杨状元”这一代才子的过问。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王昶调任云南布政使时,读到杨升庵写王仁求碑的诗,便委托太和县知县杜钧查访,结果才找到了“久湮溃”的王仁求碑。王昶是云南著名的金石学家,经他推崇后,《王仁求碑》被编入了《金石萃编》等书。李根源先生也是读到杨升庵的这首诗,才骑马到小石庄寻访王仁求碑的。应该说,杨升庵是最早为“久湮溃”的王仁求碑呼号的人之一。
在安宁小桃花村后的洛阳山上,有一块就着山石刻成的石碑。它高有2米余,长约5米多,碑文分为3个部分:右侧为蝌蚪文,字略大于拳,笔画粗细不同,富于变化,形状古怪奇特,似篆非篆,如龟似龙。舒展飘逸处,就像古人所形容的那样,“鸾翔凤翥众仙下”,遒劲刚健,则好似“古鼎跃水龙腾棱”,中间部分系介绍此碑由来的文字;左侧部分,是楷书的译文,共77字;这就是闻名全国的“禹王碑”。明代吴道行在《禹碑辨》中说:“考吴越春秋,载禹登衡山,梦苍水使者,授金简玉字之书,得治水之要,刻石山之高处。”继东汉赵晔(《吴越春秋》的作者)之后,唐代的韩愈、刘禹锡也是提到过禹碑,但他们都说:听说在岣嵝山尖,祝融峰上,不过未能亲见。直到南宋时张世南才在《游宦记》中明确指出:嘉定壬申(公元1212)年,何致(字子一)游南岳遇樵者引至碑所,始摹其文,过长沙时赠给州官曹彦约一份,曹即行文衡山县令搜访原碑,终无下落。何致便将碑文刻在岳麓山顶(禹碑峰)巨石上。尔后隐蔽又300余年,明嘉靖癸巳年太守潘镒搜得此碑,剔土而出,遂盛行于世(今存的南岳岣嵝峰之禹碑,亦由岳麓山模板复刻。这就是说:禹碑最早可考的实际出处是岳麓山。
禹碑“盛行于世”后,在湖南为官的安宁人张碧泉制得拓本带回家乡,示之于正在遥岑楼读书的升庵案前。杨慎如获至宝,花了很长时间,译出73字,只剩4字不明其意,查阅了很多资料,也未释出,正苦恼间,据说一夕入梦,见一黄衣鱼首人近前施礼曰:“我乃夏禹时鱼精,在其治水时归服,今睹先生劳牍苦形,意在传其事于永久,故特来相告,此四字乃‘南渎衍亨’也。”从此禹碑有了完全的译文:“承帝曰咨: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参身洪流,而明发尔兴。久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华岳泰衡。宗疏事裒,劳余神禋。郁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
杨氏译文出世后,安宁的文化人及地方官皆视为大事,立即议决,将其和原文一起刻在洛阳山上。原文传说系夏朝文字,这本来就奇了,又经一代名士“谨释”(禹碑上署有“成都杨慎谨释”的字样),于是乎,文以人传,趋步接踵,远近观者如堵,特别是“好古者每摩挲不能去”,翻刻摹拓者纷至沓来,遂使安宁的禹碑流入内地,传遍了全国。虽然对于禹王碑的真伪,古今聚讼不已,然而,它纵非夏文字,也应是我国自宋、明以来数百年的文物珍品。
曹溪寺内的碑碣,《重修曹溪寺碑》系杨升庵所撰,记述的是曹溪寺有名的风景名胜,碑文更得萧杶集唐代书法名家李北海的字而成,故被称为“三绝”(文绝、风景绝、字绝)名碑而盛传于后世。今天,碑中的有些词句在安宁已经家喻户晓,甚至安宁一条大街的命名,就使用了其中开头的句子“连然金方”,谓之曰:“金方路”……
杨慎在螳螂川畔的墨迹碑刻,要数关于安宁温泉的“天下第一汤”的影响最大。温泉能够名冠滇云,芳名远播全国乃至海外,很大程度上就是得力于这位明代中叶名士的推崇和赞誉。升庵先生曾游览或间接了解过国内不少的温泉,如新丰的骊山、凤翔的骆谷、关中的郿县、蓟州的遵化、徽州的黄山、和州的香陵、闽中的剑蒲、惠州的佛迹崖、渝州的陈氏山居等处,也调查了云南的宁州、白崖、浪穹、腾冲、永昌等地的温泉状况,但他特别推崇安宁温泉,在其《温泉诗》序中,他称道安宁温泉有七大优点:“此泉特皓镜百尺,纤芥必呈,一也;四石壁起,中为石凹,不烦甃甓,二也;浮垢自去,不待拂拭,三也;苔污绝迹,不用淘渫,四也;温凉适宜,四时可浴,五也;掬之可饮,尤发茗颜,六也;盠酒增味,治庖省薪,七也”。又在其诗中写道:“温柔真此地,难老是何乡。”旧时的安宁温泉,是在一座古庙里,这座古庙名叫观音寺,门上悬挂有杨慎所写的“天下第一汤”匾额,庙是倚就岩壁而建筑,规模较小,只有三间正殿,在正殿中央,利用岩石雕成观音像,左面墙壁上嵌有石刻碑文两块:一块是升庵先生题咏温泉的诗一首。关于最早的“天下第一汤”5字系升庵先生所书,有一首诗可以作为佐证:“暖露溶溶半亩塘,涤除尘垢胜沧浪;世人大抵趋炎态,天地于斯见热肠。池底势翻珠磊落,石边声泻玉铿锵。辟寒集内称奇绝,太史颜书第一汤。”真所谓人以名重,泉以文传,自明代以来,安宁温泉名气一天比一天大,中外游客纷纷涌来,促进了这一“夷徼边隅”之地的旅游发展。饮水思源,我们不能忘了“杨状元”的功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