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红
一
大家都没有说话,风,从车窗的缝隙源源不断挤进来,吻着额头,翻乱了刘海,泥土、青草还有七零八碎的小花,这些熟悉的乡野味道,让沉闷的车厢溢满生气。
前路如蛇,皮卡车一直蜿蜒飞奔,一次次把金沙江沿岸群山的褶皱翻开,推向我们,又一次次把背影留在拐角,扬长而去。大家都不谋而合地仰头靠在后背呈微醺状态,我扭头望着奔跑的风景,欣喜的双眼越发酸胀,不知道是风景被车轮甩在身后,还是我们的速度一直都没赶上风景,它们最终随风远去,层层叠叠覆盖了记忆。
这一路,耳朵醒着,静静听着各种语言。
“到了!”汽车戛然而止,开车的师傅打破了沉寂。大家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满目葱茏浸着嫩嫩的空气,顿感睡意全无。
于我,这是若干次姜驿行中的一次,20年前,初次踏上这座滇北小镇,还是桃李年华。而上一次,正是花香四溢的季节,在水平石村的脊梁,白云舒展,人类和云朵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跨界,一只脚踏着滇山,一只脚踩在蜀地,人在云南,汗滴兴许随风落入四川的泥土,就是这么神奇。这个和会理县接壤的地方,不愧为桃花的网红打卡地,万亩桃林英姿飒爽,桃花怒放,《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佳人美景,在这里淋漓尽致,而不觉违和,它在深谷和山梁默吐芬芳,花语更胜一筹,不被打扰的静谧,与一朵花相遇,张弛着自己的情绪。这多情的桃花,不禁令人浮想联翩,金庸先生《神雕侠侣》中的桃花岛,岛上桃园美景,黄药师因桃花而择居,不就是眼前之景吗?桃花之美,韵味之美,美入了骨髓。赏心悦目的事物,谁能不爱呢?不是花香招惹了蜂蝶,慕名而来的蜂蝶忽高忽低,盘旋着迷醉其中,似乎不为采蜜,倒像是来一场昆虫界独一无二的直播推荐,它们用自己的语言呼朋唤友,“嗡嗡嗡”地说着云南话还是四川方言不得而知,越来越多的小伙伴们齐聚于此,操着云南或是四川腔调的蝶言蜂语,前来朝贺这一繁花盛景。
我的感悟,绝非赏花品果。
回想姜驿,曾因诸多因素交织叠加,成为全县唯一的省级贫困乡,贫困二字中的“贫”不仅一语道破了当地的经济条件和经济状况,更表达了“困”在深山的尴尬和边缘化,贫困的帽子扣在头上,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心里终归布满愁云。望山愁,望水愁,望人也愁,金沙江两侧山峰逶迤,绝壁千仞,临江更是悬崖峭壁,奇峰险峻,截断了大山深处人们的目光,更限制了人们的出路,公路引领着车马一路爬坡,路况之凶险,堪比巨龙盘踞。川滇两省一江之隔,大致以江为界,姜驿却例外,它镶嵌在巍峨群山中,是唯一一个属于云南省却位于金沙江北岸的乡镇,也是滇中通往四川的重要过道,名副其实称为云南的北大门,隔着金沙江这条天险,交通区位自然让它如笼中之兽。姜驿濒临金沙江,在水一方,却惜水如金,常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姜驿最高峰——祭牛山的头颅耸入云端,深情注视这片土地,它脚下的金沙江奔涌向前,相依相伴,处于群山之巅的梯田,仍是向天要水,靠天撑腰,望水兴叹,只能出产一些玉米、小麦、桃梨果木等需水量不大、产值自然也不高的旱地作物,一户有着几亩、几十亩土地,靠着人背马驮,每年的收成,有的仅是小狗添米汤,有的自给外有些富余,而外销又有局限。关于农家,门是一扇窗,推开门,一眼便能看穿一家人的一地鸡毛。我在有线电视管理站工作时,年终收取用户每年100多元的收视费,源于钱袋子干瘪,很难遇到爽快就掏钱开单的,没钱交费不好意思遇见我们,我们吃闭门羹有之,跑几趟的有之,他们玩躲猫猫有之,寅吃卯粮有之……我们连狗都混熟了,钱还是没收到,好在总归是有钱的钱交代,没钱的话交代,有礼不嫌迟,来年必定补清。
二
此行姜驿,往事涌上心头。
从前到姜驿,来了不想走,走了不想来,其中缘由便是车舟劳顿,车顺着之字形的盘山公路七拐八弯,不晕车算你狠,整个人没有散架,证明你是国防身体;舟,便是横渡金沙江的渡轮或者铁皮船,宽阔的江面,除了雨季水位暴涨,其他时节,倒也平静。船是按点开的,当天错过了,只能在江边住一晚等到第二天走。明代文学家杨慎往返川滇途中,途经黎溪、姜驿、环州驿三个驿站,期间,曾在金沙江巡检司衙门借宿,入夜,耳畔金沙江水波涛滚滚,搅动心绪,诗人难以入眠,遂提笔写下人景合一的《宿金沙江》,发出“江声月色那堪说,断肠金沙万里楼”的感慨!
所幸,“行路难、渡江难、通讯难”的老三篇算是彻底翻篇了。2020年10月,投资1.57亿元,长671米,宽9.5米的金沙江跨江大桥顺利通车,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中擘画的宏伟蓝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成为现实。顺着畅通无阻的龙街渡大桥直抵姜驿,这个曾以川滇骡马驿站而兴盛的古驿站,历经百年风雨,成为姜驿乡政治经济的中心。
沿途,柏油路两边看不尽的风景,大山的胸怀里,永远不会让人寂寞。奔跑在沟壑里和你相遇的虫蚁,石缝里钻出来闹春的草芽,随风摇曳的茅草,它们互相亲昵地蹭着,嬉笑着,簇拥着,依偎着……一些山坡的田块或是沿着山体开挖的新鲜土坑,站立着芒果和桃,芒果原本生长在热区,不知那一年,是否受过土地的游说,才从坝区一步步迁徙半坡甚至山顶,把根深深扎进沙夹石的红土地,烈风每天都穿过叶片,风的问候、雨的滋润和洗浴都是寻常。它们向大地聚拢,也许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恩惠,在树木的世界里坚定地生长,这是语言所不及的。
三
姜驿的风,和大理有得一拼。它像信使一样,把春天的信息从金沙江畔最低海拔899米的黑者,捎给阿拉益山海拔2398米的花朵,鲜明的高低海拔,注定这片热土的生物多样性。姜驿街,两侧被繁盛的樱花染得绯红,树干木讷地插在土里,却没长出一两个像样的叶片,铺天盖地的粉红浓烈地团在枝丫上,那么稠密,那么灿烂,却丝毫不觉矫情。最珍贵的,是街上三棵镌刻着“当红军,铲除土豪劣绅”“大团结拯救中华民族”和“大中红军”标语的红军树,1935年5月,红军由绿水河到达姜驿,在姜驿街宣传北上抗日,并刻下标语,历经80多年风雨洗涤,字迹仍清晰如初,红军战士以信仰为灯、用刺刀当笔的壮举,把“红军不怕远征难”的种子,播进了姜驿人民的心里。
历史远去,见证历史的古树依然英姿挺拔,它和连片种植的红梨、蜜桃、芒果、樱桃一起沐浴阳光,携手成长。往北,在姜驿水平石,人勤地不懒,梯田里是一排排生机勃勃的果树。那一天,我们去取景拍摄,老乡披着蓑衣带路,一行人走在田埂,像一串乡间的风铃。梨园接纳了我们,以梨的方式,它们微微垂着头,三三两两挂在树枝,枝丫难以承重,垂坠下来,信手可得,随意可摘。品梨,大喜,梨的汁水,像是一条吮吸不尽的清泉,一口下去,汩汩涌向胃里……我们的采风收获满满,我深切地感受到:姜驿变了,已脱贫走向富裕之路!临别,老乡粗糙的手拉着我们一再挽留,“你们来到乡间,饭都不吃,对不起你们了,咋好意思呢?”“不用客气,今天也耽误你们做活计了。我们下次又来!”我们也表达内心的歉意。我们收拾工具刚要走,老乡急忙从梨园里追出来,硬要塞给我们两袋刚摘的梨,再三推让,老乡说:“自己种的,别嫌弃!”这沉甸甸的情谊,我们不忍再推辞,接受了老乡的心意,面对朴实的老乡,我的眼镜突然起了一层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