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玲
芭蕉关位于施甸县摆榔尖山村,这我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拜见。因写《布朗族土罐茶》一书,我驱车前往,才得以圆梦。
当我的足迹踏到这方土地时,已和祖先们开疆拓土的时光相距千年了。那时的尖山也似这般雾气迷蒙么?仙界一样。脚踩着松软的泥土,会心生安然。鼻腔里都是清新之气。白雾游走在四周,时而稀薄,时而浓稠。雾气带着大量的水汽扑面而来,一会儿,睫毛、发丝便积攒起一层细小的水珠。这些雾气带着泥土、花草、树木、水流和炊烟糅杂的气息,给人治愈。
站在尖山远眺可看到昌宁地界。这里曾是旧时的主要关隘,芭蕉关就矗立在此。“明万历十一年,陇川奸人岳凤勾结耿马罕虔、湾甸景宗真背叛祖国,导缅入侵。恃象马,杀官兵,破姚关,焚施甸。”“十一年正月朔,掠焚施甸,剖孕妇以卜,男寇永昌,女寇顺宁。腹破得女,乃焚攻顺宁府。二月,破猛淋寨,防守指挥吴继勋,千户初维桓皆死之。是冬,应里攻盏达,副使刀思廷率兵据,弗敌,遣使求救,不应,粮尽援绝,城破,屠之。”这段文字记录了当时施甸遭外敌涂炭的境况。滇南震撼,边疆告急,儒将邓子龙奉诏率领三千兵马日夜兼程赶到永昌,屯兵姚关,奋勇迎敌,阵斩景宗真,智擒罕虔父子,三战三捷。在驻守姚关的7年里,邓将军在施甸境内设立了五关:大关、小关、离骚关、芭蕉关、茨竹关。芭蕉关是其中一道重要关卡,因这里曾有漫山遍野的芭蕉树而得名。芭蕉关以石墙筑成,主要扼控卡斯、湾甸进入姚关的要道,与东北的大关山头形成对峙之势。这里古时便是濮人的居所之地。邓将军与当地濮人阿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作为布朗族的头人,阿三带领本民族兄弟协助邓将军修筑了五关,后来打了许多胜仗。邓将军曾在《姚关班师宿保场》中如此写道:“秣马班师望永城,欢呼百姓凯歌迎。姚关一战三宣复,湾耿齐收六诏宁。计缚元凶千胆落,火开象阵万夷惊。龙池净洗横磨剑,天北天南愿太平。”
姚关西南50公里处是怒江与其苏帕河的交汇处,名叫三江口,这里山势险峻,形成三分水流隔三山的独特地貌。东岸是鸡冠山,因山峰险陡,像耸立的鸡冠而得名。相传,诸葛亮南征时来到这里,为震慑当地叛军,曾在鸡冠山的一块绝壁上刻下“诸葛到处无人到”七个大字。绝壁在常人不能抵达之处,只有那些善攀岩的樵夫才能远远看到。直到万历年间,永昌参将邓子龙追赶缅军,来到此地,隐约看到绝壁之上的字,心中不悦。于是纵身一跃,飞到绝壁上,准备去刻字。当他手中的宝剑刚入石壁,石壁便裂开一缝。邓子龙好奇地将裂缝劈开,看到了石壁里面还有一块崭新的石碑,上书“诸葛转世邓子龙”。邓子龙看到,大笑,心中对诸葛亮的神算深深叹服。现在,在施甸旧城乡还矗立着一块“诸葛碑”,是人们为了纪念诸葛丞相所立的,这让我想到了孔明兴茶的故事。
在诸葛亮未到云南之前,人们种植茶叶,仅仅作为辅助性的生活资料,为餐食、祭祀、治病之用。而诸葛亮到云南,提倡种茶,便彻底改变了这样的模式,茶叶的重要性凸显出来,变成了人们主要的生产生活资料。栽培方式也从单株小丛变为大规模的茶山、茶园式栽培。诸葛亮的到来,对云南发展茶叶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当他走进云南这片所谓的不毛之地时,便开始了屯田、兴茶两件事,为云南农业奠定了基本格局,这是伟大的开启。清代《普洱府志》载:“茶山有茶树王,较五茶山独大,本武侯遗种,至今夷民祭之。”如今,人们吟唱的《开经赞》中,还这样唱:“神农尝百草,孔明教广植,陆羽著茶经,樊绰写茶史。南方广植茶,茶为衣食树,孔明功无量,欣闻采茶曲。”正是孔明兴茶后,茶叶成为商品流通,开启了走出云南、国门的先河,为云南成为茶叶大省奠定了基础。所以,在云南,人们除了祭祀先祖,也祭祀孔明。在施甸境内,有许多关于诸葛亮的故事和传说,被一代代人传诵,我想,云南大地上的那些古茶树一定有几棵是孔明栽种的,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挺立。像遥望过去的故人,我们从这些古茶树上,读到了浩荡的历史和不朽的茶经。
大关与芭蕉关相对,雄踞横断山山脊,关下是奔涌的枯柯河,关前深渊绝壁。这里是勐波罗河峡谷通往姚关,施甸,保山的必经之路。邓子龙曾在关前的山坡上血战象阵,致使坡上的草被战火血水偃伏,三年不长,此地也因此叫偃草坡。为了纪念邓将军的神勇,人们在正月第一个属马日,前来祭拜,400年来,从未中断过。老百姓带着香火、纸钱,现场宰鸡血祭大关,鞭炮震天,香火不绝。前来祭拜的人除了本地人,还有东南亚一带的居民,他们从先辈的口中,知道了这位神勇的将军,为表达敬仰之情,来此祭拜。
说到尖山的历史,尖山村支部书记戴学江难掩自豪。尖山167户人家,姓戴的人家60多户,从家谱上来说,都是姓邓。邓子龙将军驻守关隘时,留下的一小部分邓家军,在此繁衍生息。明朝灭亡后,为避祸,邓氏家族便忍辱改了姓,改为谐音的“戴”,也是提醒后人,他们曾是邓将军之后代。其实,在姚关,“邓家”“杨家”“王家”“姜家”很多家族都是明朝邓子龙部下的后裔,他们当年驻守边疆时,也和当地人联姻,扎根在了这方土地上。说到邓将军,他们都亲切地称他为“老祖”。这一声叫唤,时刻提醒自己血脉里还流淌着忠贞与勇猛,这是珍贵的家风。在姚关,我们可以感受得到这方土地上因有了邓子龙的靖边而文脉涌传。邓将军驻守在滇西的7年时间里,他和将士们带给这里的除了安宁外,更多的是文化的传播和熏染。他的《横戈集》里很多诗文都源自边关驻地。戎马一生,驰骋疆场的将军,对于隘塞之地抛洒了热血,也倾注了太多的笔墨和挚爱。在这里,耕读传家是人们的生活状态,就连商贾人家也以饱读诗书为荣,这样珍贵的文脉延续至今。走在姚关的街头,你的言行不自觉地会变得谨慎,或许身边走过的引车卖浆者,便是个学富五车之人。
在尖山,还流传着这样的佳话,邓子龙建芭蕉关打败敌军后,当地的濮人便将古树茶烹好犒劳将士。穿过历史的重峦叠嶂,我依稀看到,男女老少拿着一碗碗烤好的土罐茶,双手奉送给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此时,茶优胜于酒。这些征战疆场的士兵们,接过热茶的手还残留着血,战袍被撕裂,他们一饮而尽,和着西风,也迎着夕阳。一杯茶带着百姓的感恩,也带着对保家卫国的战士们的无限敬重。时隔440年的光影,当我再次站到尖山的芭蕉关时,昔日的城墙已垮塌,褐色的石头上覆盖着厚重的苔藓,四周的植被郁郁葱葱。和风拂面,我闻到的都是茶树和各种乔木的清香。远处是延绵不断的青山,阳光把山河镀得闪亮,让人想到了岁月的静好和家园的无恙,而这样大好河山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多少年前那场人喊马嘶,甚至象群奔腾的战争场景早已被历史的尘烟封印在了“芭蕉关”这一块石碑上,这块石碑记载着一个个热血儿女的音容笑貌,他们的生命皆献给了眼前这片静谧的热土。
离芭蕉关几十米远的茶园下,还矗立着一座坟。人们亲切地称呼它为“老将坟”。我看到了坟前新旧的香火,贡品和祭奠的茶酒。人们似乎才刚刚祭祀结束,香火透着还未燃尽的气息,红布随风招展。碑文简单的几个字:长圣将军之墓,吉年吉月吉日立。墓碑两侧书:向山子孙兴,来脉归福地。没有名字,更无年岁生平。这是无名冢,只是听老人说这座坟里埋葬的是邓将军的一位部下。当年邓将军曾在七绝《春日郊行》中凭吊这位与自己并肩作战牺牲的战友:“指敌西来不计家,蹉跎羞自老年华。城南新冢伤心处,洞口桃开五度花。”这些战死边疆的英雄被安葬在了城南的战士冢里,花开五度,新冢已成旧坟。当邓子龙走到郊外看到战士们的坟冢,不禁悲从中来,面对着强敌的刀剑、象阵,在刀光剑影中历经无数磨难,邓将军眉头都不皱,而那一刻,当他对着坟上的青草却忍不住伤心落泪。
除了战死的,也有像芭蕉关这位老将一样,为戍边坚守一辈子,最终回不了家的战士。当边境稳定,再无外敌入侵后邓子龙才班师回朝,留下了一些官兵继续戍守边关。这位驻守芭蕉关的“老将”也许只是一名寂寂无闻的小兵,而在当地布朗族的心目中,却有着大将的风度和气质。对于那些保卫家园的战士来说,人们从不吝啬对他们的赞美和尊敬。不知道他守了多久,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他从一个青年小伙守到耄耋老人,直到死亡。这位“老将”将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了这座关隘和他守护的土地,在他身上传承着卫国戍边的精神。离开这个世界时,没有亲人送行,只有芭蕉关的风带着呜咽之声和濮人的眼泪。
老将坟本来在芭蕉关旁,因关隘坍塌,当地的民众将其移到了离关隘百米之外的山坡上。戴学江说,当年移坟时,老人们还看到过坟里的随葬品是一把宝剑。剑扫狼烟,英雄长眠,芭蕉关的风雨浸得关隘的城墙垮塌,而老将坟却被一代代人垒砌,修整,焕然一新,年年祭拜。像自己的亲人一样,这是人们对这些戍边将领唯一的回馈,祭拜他们,也是在祭拜祖国的山河,祭拜家国在心中的地位至高无上。
老将坟默默守护着芭蕉关,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守护的还有满山高低不一的茶树。青山处处埋忠骨,这满山的茶香便是对这些回不了家、叫不上名字的忠魂最神圣的祭奠。我叩头祭拜,对着芭蕉关,对着老将坟,对着奔腾的江河和静穆的青山,也对着这一株株无言的古茶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