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萍
当枝头的杜鹃、乌鸫鸟、强脚树莺轮番把每一个清晨叫醒,一个季节也随之醒来——花儿会次第绽放,绿色会涂满整个山岗。
这个季节,老一中后面的花园,那一片洋槐树,也该挂满雪白的洋槐花吧。一朵朵、一串串、一簇簇,如云,似雪。它们挨挨挤挤,在笑、在闹、在微风过处不慎跌落,落成一层松软的“槐花雪”。
每当这个时候,娟会和她的母亲从我的记忆中走来,带着槐花的清香。
初见瘦小的娟,她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因为严重近视,原本一双圆溜好看的眼睛,失去了水晶葡萄般的部分灵光。她走路时爱缩着肩膀,但步伐极轻快,密集的脚步像雨点落下来,衣服上的香味便被她甩到了身后。
我们是同桌。当时听她说,她住得近,就在校园里面,我好生羡慕这样的近水楼台,能吃个饱饭睡个饱觉。再后来听别人说,她是校长的女儿,我很意外。
基于她的身份,我生出一份保持距离的警惕。我更喜欢与农村来的同学无拘无束地相处。不过我欣喜地发现,这个同桌有点另类,不扎堆,喜欢独来独往,笑起来时,没心没肺。有时她会往书包里捞出个大苹果,有时是饼干糖果,她总是轻呼我一句:嗨,油瓶(几乎每人都有一个诨名),这是给你的!说完就把东西塞到我手里。
自然而然,真诚坦荡,她浅浅的酒窝里盛满四月的阳光。
这后来,我们互补的性格,倒像是接通了电池的正负极,碰撞出友情的火花。我们无话不说,形影不离,我成了她家的常客。去了她家才知道,她温柔恬静的性子,随了父母:慈祥的校长父亲,虽然胖,但说话慢慢的,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哥哥姐姐也如此。而她的母亲,一口师宗话讲得似江南软语,一开口,便似春风拂面。
高中三年,我跟她分过零食、挤过床铺、抄过她的作业。我们之间好像就不会产生摩擦。我临时改学美术,反让她操心——在那个年代,“美术”是个新鲜词,小县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个美术老师。她托人打听,陪着我几经辗转,才在文化馆找到了我后来的专业老师。
为让我多练习画静物,她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搬到我宿舍来;为练习速写,她陪我拿个小板凳坐到街头,一起观察贩夫行人;为了画人物,不惜自己充当模特,一个姿势保持几个小时后,我把她画成了四不像,她只是笑笑,也不生气。她是一湖澄澈而平静的水。
每到周末,她都会叫上我,然后,我们像两条小尾巴跟在她母亲身后,去逛街或是手洗衣服。冲个澡后,再一起动手做顿好吃的。
就在这样的一个四月周末,她母亲说,后花园的槐花开得正旺,我们去摘点来,炒鸡蛋吃,很香。
在我贫瘠的印象中,只吃过母亲采摘的棠梨花、苦刺花。前者用酱水炒,后者用酸菜凉拌,虽说口感还可以,但始终泛着一股涩味,大概这也是从荆棘里绽出的苦难之花,从骨子里带着苦涩印记吧!这槐花也能吃,是甜还是涩?我在心里打着问号。
两三米至四五米不等的槐树爬满了山坡,细碎的叶子掩映着一串串白色的花瓣,像藏着一串串没有着色的白色葡萄。槐树棵棵开得热闹纷繁,开得整个后花园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场短暂的初雪。
娟的母亲踮着脚,伸长手臂用力拉拽。每拉低一根树枝,我们就双双抢上去,把花串一撸到底。一捧、两捧……直到一个提篮装得满满当当,才罢了手。
娟的母亲摇了摇提篮,心满意足。听娟说,这槐花是她母亲的最爱,吃法很多。槐花是好东西,连蜜蜂采酿的槐花蜜,也是蜂蜜种类里档次较高的一种。去年我才尝过,甜而不腻的口感里带有一股淡淡清香。
我们认真拣出残花,挑出枯枝败叶,清洗过晾。娟的母亲,用鸡蛋液搅拌,煎了一大盘,又用槐花拌面粉,蒸了一屉槐花饭。
当槐花的清香充斥整个口腔,我在枯燥的生活中咀嚼出了甜蜜——那是一种家的感觉,被呵护,被温暖,甚至在以后的岁月,能让我保持一颗心,温润如初。
后来,因为求学,因为工作,我们相聚得少了。直到娟打电话说,她要结婚了。我问起了她母亲的状况,她叹了口气,低沉着说,因为心脏病,半年前离世了。
那个做槐花饭菜的人走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闻不见饭菜的香味。
可灾难并没有就此罢手,娟患上了可怕的红斑狼疮。
这些年,不知她住了多少次院。我也陪她去过昆明购买那贵重的药。后来问她吃这药效果如何,她叹了口气: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我才知道,大量激素的服用,在控制住病情的同时,也在疯狂地摧毁各个器官。
数次听说她从鬼门关爬了回来,我不敢相信:一个善良优雅的女子,上苍为何不能厚待于她?
后又有同学跟我说见到娟了,她头发脱落,脸上长了像铁锈一样的东西。我忍不住了,在那遥远山村学校的操场,对着沉寂的大山痛哭流涕。我甚至迷信地为她买了观音玉坠,祈望护她平安。
娟再次住院我是知道的,她们单位是我们一个村委会挂点帮扶单位。因为没见到她,我便打听,同事说这段时间她请假在昆明住院。我心想,得空还是去瞧瞧她。
因为脱贫攻坚工作任务太重,不好请假,给她打过多次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心里暗想并安慰着自己,也许治疗不方便,好一点她会像往常一样回电话来的。
当她离世的消息传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整个人似被重物猛烈撞击,全身发颤,站立不稳,心如玻璃般“咔嚓咔嚓”碎裂。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我的四肢正在被一截一截撕扯,血肉模糊……
我们互为手足啊。
她的离世让我自责一生,我不该这样大意,哪怕工作再忙,也该去见她。我该在她生命最后的黑暗里给她一丝光亮。
接到信息的那一天,天色已晚,我驾车从乡镇返城,恨不得车子也能长出翅膀。我要见到她,哪怕是最后一面。可我很快就泄气了,一直喷涌的泪水已让我双眼模糊,根本无法看清一米外的路面。哭哭又停停,停停又哭哭,二三十公里的路我像走了几年。等冷静下来,我问自己,该去哪里见她呢?她现在在孤零零的殡仪馆啊!我索性丢下车子,蹲在红瓦房水库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告别仪式上,怕我情绪失控,两侧同学紧紧攥着我的手,并一再嘱咐:要坚持住。
这些天,我的泪井已经枯竭了,就把所有的难过,以洪荒之力填埋回去。
看着她静静躺着,鲜花簇拥,送别的音乐《假如爱有天意》响起。是的,如今的我们,已天各一方,我似乎看到了闪着光的天使在飞翔。
也许她不曾离去,因为她来过的地方,至今都留着槐花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