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虹

总是忘不了这样的镜头。春天的夕阳里，明艳的黄菜花，有甜蜜的芳香，肥硕的黄蜂“嗡嗡”绕着飞舞。蜂儿采了蜜，飞回老屋的墙缝里。那时农村的房屋是连排的，我家在其中一排的最南头。老屋是陈年的土坯房，棕红的磊垛，山墙厚实。风雨长年侵蚀，山墙蚀出了沟缝和洞穴。蜜蜂、谷雀都在墙上安家，“叽叽喳喳”，很热闹。我和小伙伴站在菜地边，看蜜蜂忙碌，也摘一串花，放在嘴里吮。妈妈从老屋走出来，喊我的小名，叫我回家吃饭。

春天是最美好的。阳光暖暖地普照，大片的风。天空中似乎还有一层薄膜，亮亮地扯开罩着。山地里种的是冬小麦，这时候已经很高了，抽出了带芒的穗。站在半山腰，看风过之处，麦浪滚滚，这样的场景是让人震撼的。或者走在围埂上，从高处望开去，田里的蚕豆，无限辽阔，经过一个冬的生长，植株茂盛，叶苗稠密。豆叶正面墨绿，背面灰绿。当风拂过，豆田里墨绿的浪涌过，灰绿的浪推来，一浪接着一浪，汹涌澎湃，无比壮观。天空中，太阳和云朵都在走，移动很快。云层一会儿遮住了太阳，一会儿太阳又撩开云朵，捉迷藏样露出了脸。当光走过来的时候，豆田一片耀眼。光急急流过。云层追逐，投下一大片影子，但影子哗啦啦转瞬又跑了。光和阴交替流动，光阴行走，触手可及，却不为人留。浪和光阴，在豆田里穿梭嬉戏。

嬉戏着，嬉戏着，蚕豆就饱满成熟了。摘一把青蚕豆，剥去豆荚，挨个用竹签穿成一串，妈妈煮饭时，顺带放进柴火旺盛的灶膛里，一会儿就可以闻到喷香的豆味。拿出来，一边吹，一边忙不迭地倒手，剥去豆壳，碧绿的豆米冒着丝丝热气，香甜沙面，别有滋味。妈妈一边帮我们吹，一边喊：“别急，别急！”春天的滋味是可以咀嚼的。春天的蒜薹可以卖很高的价，偶尔也自己吃，切成小段，配上薄片的五花腌肉、干辣椒，那个香啊，真是馋人。冲菜就很常吃。用嫩的小油菜尖焯水烙成，吃的时候，淋上红辣椒油，加入盐、味精、花椒粉，倒上酱油、米醋凉拌，吃着有芥末的辛辣。还有龙须菜、棠梨花、苦刺花，田垄上遍处的面蒿花，都是美味。

天空变得明澈清朗，天气更暖和了。小溪里的水“哗哗”流淌，温润如玉。河边的老柳树丝绦倒悬，有的垂到河里，被河水冲刷。清明这天是寒食节，不生火，就吃妈妈头天做的粑粑。人们从山上祭祖回来，孩子们用柳枝编个帽子戴在头上，大人们在发间插枝柳，年长的人会说：“清明不戴柳，死后变只大黄狗。”

田里豆子收割后，田块被挖成很大的垡子，在太阳下暴晒，既杀菌，又泡松土壤，等到放秧水一浸，垡子完全酥了，碎成稀泥。用钉耙抓匀，最好是水牛架着铧犁深翻一遍，就可以栽秧了。秧苗二月间就开始撒了，这时候已经一揸高了，生机勃勃。人勤地不懒，乡亲们早在田地里忙开了，一幅热热闹闹的春耕画卷。土地多么神奇，它本身没有生命，却孕育无限生命。

栽秧的时候，田畴里放足了水，清洌洌白亮亮的一片一片，手落秧立，一起一落间，已是一大片。只需一个星期，秧就全插满了，整个农村，一片新绿，非常清秀。

石榴花在不知不觉里吐露出嫣红的蕊。夏天来了，山静日长。石榴花坚硬的萼像个小花瓶，鼓鼓的肚子，顶端如皇冠，鲜艳的花瓣像红绸样皱在冠中，在翠绿的枝叶间愈显耀目。

那时没有电视，没有什么娱乐方式，月朗星稀的夜晚，各家各户都出来坐在屋檐下乘凉。孩子在草垛间捉迷藏，也会搓草绳比赛跳。我们可以正跳、反跳、单脚前跳、单脚后跳、单脚纺花跳、带人跳。我可以一口气跳600下不断。大人们闲聊。有时也讲故事给我们听，野史、奇闻轶事。大人说月亮里住着嫦娥，她抱着玉兔。我儿时有个错觉。觉得在那银盘样皎洁的月亮里我曾经看到有东西在动。

7月份，人们上山采菌子、摘杨梅、打救金娘。山上的杨梅真酸，吃多了，牙齿真连豆腐都咬不动。树上的果子也丰富了。桃子落了，不断有梨成熟，甜脆多汁，咬一口，水顺着指缝、巴掌淌。开始刨洋芋。洋芋种在10公里之外山上的地里，妈妈勤快，开荒种了很多。要一担一担地挑回来，非常艰辛，时间长了，肩膀磨出了茧，脚上磨起了泡，恨不得一路走一路丢。天黑了，我和许多小伙伴一起，背个小背箩去迎大人。走出十多里，才能迎到妈妈。妈妈分了一些给我背着，但妈妈的背箩依旧很重，她累得快要哭了。走一截，我觉得我也背不动了。

这时节，家家户户的木楼板上，堆满了小山高的洋芋。水分来不及散去，有的洋芋开始烂。烂的洋芋要先吃。邻家的堂姐说，她最喜欢吃这样的洋芋，因为甜。

还要掰苞谷，晒苞谷。这些都做完了，就要收稻子了。已经是秋天。沉甸甸的稻穗黄澄澄一望无际地灿烂。

冬至以后，极寒的晚上，用小碗盛一碗清水，撒点糖，加一根小棍，放在屋外青菜地里，第二天一大早去收，碗里结冰了，用小棍挑起，“嘎嘣嘎嘣”当冰棍吃。地里的青菜，被霜“扎”过，一煮就软。下雪了，终于可以坐在家中，围着炉子烤火。妈妈会在炉膛里丢几个洋芋，慢慢烤熟，剥给我们。

我上学了。一次去看电影，看到尾声，演职人员表跳出来，妈妈转头看我。我问妈妈：“您看什么？”妈妈说：“看你有没有在认字。”我就故意读出声音来，给妈妈听。以后读书的时候，也会读出声音，给妈妈听。

故乡缓慢的生活曾经滋养了我的灵魂。妈妈是这其中的醇厚真味。在我身上，她寻找希望；在她身上，我寻找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