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鸥
第一次去蒙自南湖,是刚到蒙自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今红河学院)读书的第一个月。
中文系的老师组织我们去参观西南联大文法学院的旧址。印象最深的是闻一多故居。闻一多先生住的小楼,当时的教授们称作“何妨一下楼”,而对于我们这些后生而言,则是“何妨一上楼”。居室里的陈设朴素、简洁,那一桌一椅一床,据说是原样摆设。身处其室,面对那一袭长衫和那只硕大的烟斗,让人联想到先生“一诗一文一烟斗,一个脊梁一声吼”的民族精神以及当时生活在蒙自小城的人们未尝忘了战争,而且坚定抗战必胜的民族自信心。
这一次参观,西南联大及南湖的人文景观便驻扎在了我心里。很多个周末,无事的时候,我就到3公里之外的南湖公园游玩。
去南湖,就是去领略“十顷平湖堤柳合,一庭清晨藕花香”的景致,去感受湖中“蓬莱三岛”及当时文人雅士会集的气息,去享受那一碗热气腾腾、浓香扑鼻的过桥米线,去触摸“云南十八怪——鸡蛋用草穿着卖”的异趣。
我们不敢称“文人雅士”,更不敢学着朱自清先生围着南湖走一圈,然后就写一篇《蒙自杂记》。但是,湖堤可以走,湖水可以濯,石桥可以过,柳下可以歇,亭中可以坐,花香可以嗅,过桥米线也是可以吃的。
最为享受的自然是吃一碗南湖边观音桥的过桥米线。走累了,进店坐下,招呼一声店家,不大一会儿,头大一个汤碗端上来,碗里的油汤虽然滚烫,却不冒一丝儿热气。忽然想起一句俗话“油汤不冒气,烫死傻女婿”。当然,这一大碗汤是用来烫佐料和米线的,而不是“烫女婿”的。一起端上的还有三五个小碟子。小碟子里盛着两三片半透明的鲜肉、一根熟鸡腿、薄香酥、两个去了壳的鹌鹑蛋,或者新鲜佐料,比如菊花瓣、草芽片、豌豆尖、玉兰片等等,倒进滚烫的汤碗里,最后把米线倒进去,闭了眼,凑近了鼻子嗅一嗅,我敢说,这滋味不亚于传说中秀才娘子为丈夫亲手做的中国第一碗过桥米线的滋味。
南湖,是云南十八怪之“过桥米线人人爱”的原产地。虽然“过桥米线人人爱”,但是作为穷学生,我们自然不可能每一次到南湖,就大大咧咧地去享受当时3元钱一碗的过桥米线,或是走进一家小笼包子店吃1.2元一笼的小包子,或者随便坐到路边的烧豆腐摊上,吃2分钱一块的烧豆腐。更多时候,我们没钱,是空着肚子走回学校的。
蒙自的烧豆腐摊,也像烧豆腐的原产地石屏一样,天一亮就开张了。一些不下地或者不上班的当地人,一边吃烧豆腐一边喝着小酒,那份自在,那份悠闲,那份惬意,着实令人羡慕。坐在对面的摊主一边烘焙豆腐块,一边与客人聊些闲话,每见客人吃了一块胀鼓鼓、香喷喷的烧豆腐,他便随手从身边的大土碗里拿一颗苞谷粒到丢进与客人相应的搪瓷缸里,等客人吃好喝好了,再从搪瓷缸里倒出苞谷粒数一数,数完了苞谷粒,账也就算好了。烧豆腐摊上这种数苞谷粒的记账方式,红河州人到现在还在使用。我们呢,不喝酒,用小勺子舀了花椒面、辣椒面,拌匀了,从烧烤架上抓起一块胀鼓鼓的烧豆腐,掰开成两半,一股热腾腾的白气便冒了出来,张嘴吹一吹,蘸一下碟子里的花椒辣子面,慢悠悠地咀嚼,舌尖与牙缝里,香中带着辣,辣中透着麻,可过瘾了。
在南湖边一路逛去,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没有谁来催促。遇到斗鸡,我们也凑上去,与旁人一样睁大了眼睛,屏声静气,一门心思盯着两只雄赳赳的斗鸡,看它们腾闪击打,你来我往,一争高下。正如东汉刘桢所写《斗鸡诗》:“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长翘惊风起,劲翮正敷张。轻举奋勾喙,电击复还翔。”赢了的那只鸡,高高地昂起脑袋,俨然一位凯旋的将军,围观的人群此时高声喝彩,它一点儿也不惊慌,似乎斗赢了就是等着这一阵喝彩呢。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看客,哪一只鸡斗赢了或者输了,都不重要。看完一场比赛,如果不想继续观看,走开便是了。
走进农贸市场,可以触摸到云南十八怪之“鸡蛋用草穿着卖”的实地场景。我们好奇地伸手去摸摸那一串用山茅草或者稻草捆绑得稳稳当当的鸡蛋,也可以拎起来瞧瞧,问个价。你不买,货主也不会责怪。
那个时候,我们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国家每个月人均供应30斤粮食,怎么够吃呢?大约读了一个学期,认识了几个在红河卫校读书的小老乡,他们读中专,年龄自然比我们要小,在南湖公园逛饿了,顺道也会跑去南湖公园南门附近的卫校蹭饭。说到蹭饭,其中的一位小老乡小阮,后来还带着我们去南湖边的消防武警支队找当兵的老乡蹭过饭呢。
蒙自,“中国过桥米线之乡”声名远播,越来越响亮了,甚至北京、上海都开了“正宗蒙自过桥米线”店。可是,一方水土一番滋味,我在上海吃过蒙自过桥米线,总觉得不那么“正宗”,差了点什么,就像石屏豆腐被称为“带不走的专利”,我认为“蒙自过桥米线”也是这样。
现在,只要一说起过桥米线,一说起烧豆腐,我便会想起蒙自南湖,想起过桥米线的温馨传说,想起西南联大旧址的闻一多故居,想起揽胜楼前的画桥烟柳,想起云南十八怪,想起学生时代的美好与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