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恩智
车子接近威信县城时，天空飘有绵绵细雨。师傅扒动雨刮器。一只手臂似的刮条，在挡风玻璃上呼地刮一下，呼地又刮一下，像走路担心踩到蚂蚁的人，走一步，要看一阵，才走下一步。又像记性不好的人，在做着一件什么事，完成一个动作，总要停一停，想一想，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才开始下一个动作。这时还是夏季，这雨，却下得像我印象中的秋雨。绵绵软软的，丝丝缕缕的，下得就像威信这儿的山一样温柔。
是，威信的山，是温柔的。尽管都是乌蒙片区的山，威信的山，与昭阳的山，与大关的山，与盐津的山，都大不相同。它们也高，也连绵起伏，却不峭。一个一个的山头，参差错落着，隔得那么近，谁高一点，谁矮一点，似乎都是不经意的，没有谁拼命要比谁高的劲头。它们又山山相依着，没有谁要把谁抛弃的样子。
而那山顶，抑或山腰，缭绕、披挂着的云雾、云片、云罩，又给这山的温柔增添了几许。
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间的绿，我禁不住地赞叹起威信的植被。仿佛，伸出手，在窗外抓上一把空气，都能捏出水来。
我喜欢这潮湿而又清新的空气。
我喜欢这温柔、绿意盎然而又云遮雾罩的山峦。
看着那些山峦，以及那些云雾，我想，一个人，一群人，甚至一山又一山的人，只要进入那些山峦，谁能找到？
是的，我想起了1935年2月的那段历史。我想，那时的红军，在敌军的围追堵截中踏上这片土地，进入这片山峦，是红军的选择，是红军领导人的选择，是中国命运的选择，也是历史的选择。
这次，我不是第一次来威信。已经多次来过了。对扎西会议，说不上知道得有多透彻，也算有了基本的了解。对其三处会址，也不止前往参观过一次两次。还有烈士陵园、扎西会议纪念馆，都去过多次。就是那段长征路，也走过多次。
我知道，他们走进扎西的时候，天空不是下雨，而是下雪。我想，那时的林木，一定不会比现在稀疏。而那时的人烟，却很可能比现在稀少。我也想，尽管那时不是落雨而是飘雪，山上，一定也云遮雾罩。山间，是他们的藏身地，林木，是他们的隐身衣，云雾，则是他们的幻敌术。是他们选择了扎西，同时，也是扎西选择了他们。
历史的车轮，一滚又一滚，一路向前，眼看，现在那段历史已过去九十年。
走进威信，走进扎西，看着扎西之美，威信之美，我只能感叹：是这里，成全了历史，也是历史，反过来成全了这里。
庄子上会议，是扎西会议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1935年2月5日至9日，中央政治局先后在威信县境内的水田寨、花房子、大河滩庄子上、扎西镇江西会馆召开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中央政治局会议、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三次会议。三次会议，后被统称为扎西会议。会议决定由张闻天接替博古在党内负总的责任，成立中共川南特委和组建中国工农红军川南游击纵队，红军回师黔北和缩编部队。这次会议是长征中十分重要的会议，是遵义会议的继续和最后完成。
1935年2月6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在水田寨花房子召开后，中央红军由水田寨前进到了石坎。一路行来，红军疲劳加伤病，急需休整。这里有一个三合院，因其大和宽，庄园一般，便被远近之人称为“庄子上”。而庄子上后面是山，前面有条河，周边林木繁盛，雾气缭绕，是一个较有隐蔽性的地方。中央红军司令部便驻扎在了庄子上，并在这里召开了为期3天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会议审查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反对敌人五次“围剿”的总结的决议》；决定暂缓执行北渡长江计划，以川滇黔边境为发展地区，以战斗的胜利来开展局面；重新确定实事求是、敌变我变和机动灵活的运动站方针，争取战争的主动，立即脱离川敌，向镇雄集中，并进行与滇敌作战的准备……
根据敌情变化，会议作出暂缓执行北渡长江计划的决定，避免了红军钻入敌军预设口袋，将战略转移的主动权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这是历史。庄子上成全了的历史。
我们走进庄子上的这天，没有雨，更没有雪，是一个暖天。
走进这里，仿佛走进了某个世外桃源。
一条河，从村前缓缓流过。堤岸上，铺有鲜艳的健康步道。一丛丛菖蒲，蓊蓊郁郁地长在堤下河旁。步道上沿，是一个儿童游乐场。欢快的音乐声，在山间缭绕。放眼看去，一幢幢清新的小楼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小楼的墙上，绘有红色文化、农耕文化的图案。房前屋后，石磨、石缸等曾经常用的器具，成了一种摆设，一种展示，一种记忆。
顺着河堤走上一段，我们走进一个广场，进入村史馆。里面收集、摆放了种种农具，展出了许多图片。
庄子上的村史馆当然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它不叫村史馆，而叫“赤水家园馆”。赤水，为一条河的名字。一条河，它所经过的地域都不会窄。而作为赤水河，在红军长征中已留下著名的“四渡赤水”之历史。用简短的语言来作介绍，就是：赤水河古称安乐水，在云、贵、川三省接壤地区。它发源于云南省镇雄县赤水源镇银厂村，上游称鱼洞。东流至川、滇、黔三省交界处的梯子岩，水量增大，称毕数河，经贵州省赤水市至四川省合江县入长江。赤水河是长江上游唯一一条保持自然流态的一级支流，是长江上游重要的生态屏障，也是长江上游众多珍稀特有鱼类的重要栖息地和繁殖场所，有生态河、美景河、英雄河的美誉。赤水河云南段干流涉及昭通市镇雄县、威信县。庄子上村，是赤水河一级支流、即石坎河流经的一个村庄。
于是，除了扎西会议之历史，生态保护也成了这个被称为“赤水家园馆”的村史馆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庄子上，在这家园馆周边，还有庄子上会议旧址、红军长征标语馆、红色扎西庄子书院、红色大讲堂。同时，围绕“一址两馆一书院一讲堂”的红色教育体验区，村里还创建了农耕劳动、河流保护科普、非遗体验、文创设计、登山运动、节日节气活动等红色研学拓展区，儿童游乐场、售卖屋、自助庭院、农家食堂、咖啡屋、民宿酒店、太空舱酒店、蔬果采摘园、篝火晚会等红色旅游休闲区。
和同行者感叹，这样的村庄，才叫真正的新农村。
但要每一个村庄都这样，并不那么容易。
毕竟，这里是召开过扎西会议的地方，还是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一部分。
因为历史，这里成了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的村庄。这里抓住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契机，因地制宜将红色资源与绿色生态、特色农业等有机融合，打造成的“长征路上重要节点、赤水河畔美丽景点、乡村振兴示范亮点”和美乡村。
有了扎西会议的历史，有了赤水河一级支流流经的地理，庄子上还有与威信县结对的上海市松江区的帮扶。按照中央要求、威信所需、松江所能，自2021年6月两地正式结对以来，2022年、2023年两年，先后投入东西部协作资金2600万元，正可谓集中了财力，办了大事。
就在这内外共同努力中，庄子上一边聚焦“扩红”，挖掘红色资源，一边“增绿”，致力于生态保护，守护青山绿水，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成就了我们现在游在其间、看在其间，也愉悦在其间、遐想在其间的庄子上。
走出庄子上会议会址时，陪同人员指着散落在不同地方，支着画架，时而举目观看，时而挥手作画的几人说，那是专门来这里采风创作的画家。游走在村间小路上，陪同人员又指着一群在院落里忙碌的孩子说，那是某所学校组织来这儿体验生活的学生。
据介绍，村里建了26个自助庭院，专门建给那些来体验生活的人们。他们有威信境内的学生，也有全国各地组织或者自发来的学生和人士。
庄子上吸引了外出务工返乡青年二十多人。一位在乡镇工作的朋友说，只要能把外出务工的人留下三分之一，这个乡镇的发展就有望了。起初我还不解。一直以来，我们都希望村里的人外出，去挣钱，去学技术，去见世面，出去增加收入。一直以为，那才是发展之路。不想，这朋友竟说，留下，又是发展的表现。但再一说，又叹然。
村里能留下人，说明村里的产业起来了。
是的，如果留村也有钱可挣，谁愿意离开家乡，离开老人，离开孩子。
而要留下，说来说去，还是要在村里找到除了传统种植之外的发展之路。
现在，映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历史上的那场雪，而展现在我视野里的，却是山峦间的雾。变幻难测，又有迹可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