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文平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每一次读这句诗，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插秧时节荔枝河畔繁忙的劳动场景，思绪又回到遥远的童年，那是记忆深处最美丽的画卷。

春节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荔枝河两岸的田野里开始热闹起来。秋收以后冬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苏醒过来。秋收以后冬闲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农人，从春节的喜庆氛围中走出来，满怀希望地播种又一个春天。

烧秧田是第一件要做的农事。准备好柴草，把秧田里已经翻耕过的干土块堆在上面，秧田里就有了一个个圆圆的土堆。点火要等到大人们收工离去以后，这是烧秧田时唯一交给我们这些孩子的任务。

太阳就要落山了，大人们已经离开忙碌了一天的秧田。我们欢快地举着火把，点燃一个个土堆。压着土块的柴草燃起滚滚浓烟，呛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纷纷逃离秧田。在归家的路上回望这片烟雾弥漫的田野，但见残阳如一枚鸡蛋黄，渐渐消失在山野尽头。

烧过的土块打碎之后，就成了有机质高的灰土。村民们清除掉秧田里未燃尽的柴草，把粗一点的土块拍得稀碎，拍碎之后再耘平耥细。秧田需精耕细作，当一畦一畦平整的秧田放满水后，荡漾的春水里，粼粼的水波像一匹丝绸飘落下来。

整理好秧田，爷爷会在春分时节从去年秋天收获的稻谷里挑选籽粒饱满的稻谷作为种子，然后在清明节前浸种，待稻谷吸足水分，撒种时手里就有了沉甸甸的感觉。每一年，村里的秧田都是爷爷亲自撒种。他左手端着簸箕，右手抓起稻种，如天女散花一般从田埂上把稻种撒向秧田。

谷雨时分，春雨渐增。当布谷鸟在山坡上催促播种的叫声传来，秧田里的秋苗已经长到筷子那么高了。女人们忙着在秧苗里间苗，除去秧田里长出的杂草，拔掉弱小的幼苗。男人们在爷爷的带领下开始整治稻田。戴上斗笠，披上蓑衣，爷爷牵着水牛，扛上犁耙，走向滢滢春水中的田地。

爷爷是村里的劳动好手，村里无论犁地还是耙田都离不了他。爷爷躬耕的身影，是荔枝河畔春天里温暖的风景。耕牛在前，犁耙在后，爷爷赶着牛，站在犁耙上，挥动着手中的鞭子，仿佛一个将军，乘坐着威风凛凛的战车，奔向波光粼粼的水田。

从绿油油的秧田里拔来秧苗后，将一束束秧苗均匀地丢进秧田，欢乐的插秧就开始了。每一年插秧，村里都让爷爷“开秧门”。不用拉绳定行，爷爷从田头到田尾看上一眼，然后跳进水田里，打开一把紧束的秧苗，左手握苗，右手插秧，人退苗进，一排排横竖整齐的秧苗便栽插在秧田之中。村民们纷纷跟着爷爷下田插秧，进退之间，一片波光荡漾的秧田，在欢快的劳动中披上了绿装。

在所有的劳作中，插秧是一件充满诗意的农事，除了许多描写插秧的诗句，还有不少吟唱插秧的歌曲。在世界文化遗产哈尼梯田那壮美的插秧劳动中，流传着一首很有名的云南民歌《栽秧调》：“（女）大田栽秧行对行，一对秧鸡来歇凉；秧鸡找到歇凉处，小妹找到合心郎。（男）一丘大田四四方，四十姊妹来栽秧；栽个大行对小行，唱颗星星配月亮……”这首歌用男女对唱的形式，写出了插秧时节的生动场景，男女之间真挚的感情流动其间。纳西族也有一首民歌《插秧调》，歌词十分简单：“等等我，等等我，我们一起去插秧；等等我，等等我，插完这一块田，我们再去插下一块田；等等我，等等我，插完这一块田，我们再一起去拔秧苗。”但正是这一首朴实无华的歌，在纳西族民间歌手天籁般的歌声中，如春水，悠荡岁月山河。

“太阳出来火辣辣，手拿小秧田中插。”荔枝河畔同样也有着来自田野的插秧歌。我不知道这些歌是从什么时候传唱下来的，或者是从什么地方传唱而来的，但对劳动的礼赞始终如一。劳动创造了音乐，音乐歌唱着劳动。那一首首动听的插秧歌，让劳动充满柔软清亮的诗意。

插完秧之后，春水盈盈的稻田里，秧苗在茁壮生长，绿色渐渐变得浓烈。田野里一天天热闹起来，蛙声一片，成群结队的鸭子在稻田里寻找螺蛳和蝼蛄。河岸上的柳树垂下绿色的柳丝，洗衣的女人和戏水的孩子们把欢声和笑语洒落在河面上。

中的田野，呈现出一片绿意。薅秧时节，母亲带着放暑假的我们，走进秧田。母亲弯着腰，用双手抓扯水草，用双手刨松水稻根部的泥，让水稻的根须更发达。薅过的秧子根肥苗壮，结出的稻穗才更加丰实。

临近秋天，水稻开始抽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丰收的喜悦挂满了村民们的眉梢。春水滋润的田野，等待着收获，而到收割的季节，春水已经彻底消退。裸露着肌肤的田野，在温暖的阳光下，等待着春水又一次灌满秧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