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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里的乡愁

王永德

第二届秦腔名家昆明演唱会的消息,如同一把钥匙,轻轻开启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我怀揣着一份难以言喻的期待,踏入演出场馆。

熟悉的锣鼓胡琴之声响起,童年的记忆瞬间被唤醒。这声音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此刻的我与几十年前故乡的戏台以及戏台之上的秦腔紧紧相连。

20世纪80年代初,我刚上小学,校门外有个戏台。那戏台曾是关爷庙的一部分,后来学校改扩建,戏场被占用了大半,戏台却得以保留,成了大靖中心小学独特的景致。那时候,秦腔演出就像一个盛大而隆重的节日,吸引着十里八乡的人们。我跟着同村的伙伴们,像一群欢快的麻雀,蹦蹦跳跳地去看热闹。

印象最深的一次演出,是舞台上突然走出一个手提“鱼”的人,他边走边扯着嗓子吆喝:“卖娃娃鱼了——”那夸张的语调,滑稽的动作,诙谐的表情,瞬间逗得现场观众哄堂大笑。笑声如同夏日里的惊雷,在戏台上空久久回荡。那次看戏,我只记住了那句台词,后来的一段时间,我经常模仿:“卖娃娃鱼了——”小伙伴们听了,都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后来才得知那个演员是我们村的秦腔戏迷和发烧友,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在戏台上饰演一个角色,过一把戏瘾。

又过了两三年,也就是1985年左右,镇上成立了秦腔团,戏园设在南街,人们都亲切地称它为戏园子。团长姓孟,副团长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我们村的人。戏园子出了个秦腔名角吴艺柱,唱腔地道,技艺精湛,名气非常大。有段日子,戏园子每天都有演出,学校还组织我们去观看,每人只需交8分钱。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那8分钱就像一把开启欢乐世界的钥匙。看过两场戏,剧名、演员、情节我一概不知,只对台上演员翻跟斗和打斗场面感兴趣。看着他们像轻盈的燕子一样,在空中翻飞、腾跃,一气呵成,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暗想要是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

每到傍晚,大靖街中心的财神阁上,大喇叭准时响起。播放新闻之后,秦腔便冲破暮色,响彻四街八巷。那时,这独特的旋律是街头巷尾的时尚和潮流,让平时忙碌的乡亲们暂时忘记了生活的劳累,都紧跟着剧情,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唏嘘感叹,一会愤懑不平。如今回忆起来,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暖与眷恋。

我的同桌胥同学,大我两岁,是个秦腔迷,常常利用课间休息的时间,模仿唱戏。他的动作、表情、唱腔和节奏都有模有样。一次,我俩逃课到戏园子去偷学,我们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的演员,模仿着他们上场的姿势、手形和步伐。正当我们学得如痴如醉的时候,被一位老者发现了。他一脸严肃地批评我们不好好上学,随后把我们赶出了戏园子。那一刻,我们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灰溜溜地跑了。

随着经济的发展和文化的繁荣,镇上新盖了文化站,文化站在农贸市场的最东端,里面有个大舞台。每逢节假日,尤其是每年的腊月和正月,文化站就成了欢乐的海洋。来自西安、兰州、天水、武威和古浪的剧团纷纷前来演出,剧目丰富多样,剧情精彩纷呈,名家群星璀璨。有《三娘教子》《白蛇传》《三滴血》《长坂坡》《斩单童》《火焰驹》等名曲名段。每当演出时,大喇叭的声音响彻云霄,文化站里人山人海。老年人坐着小凳子,拢着袖筒,伸直脖子,时而跺着脚,时而眯着眼睛,沉浸在戏中;孩子们则在一旁嬉笑打闹,相互追逐,为这热闹的场景增添了一份生机与活力。

有一年腊月,镇上开交流会,请来武威的秦剧团演出。门票是5角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于是有人便动起了歪脑筋,想从戏台后侧翻墙进去。有个小伙子自以为身手敏捷,结果不小心掉入了演员的更衣室。更衣室里演员们正忙着换装,突然闯进一个陌生人,大家都吓了一大跳,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顿乱揍。那小伙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最后被赶了出来。这件事成了镇上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大家每次提起来,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几个小伙伴趁着守门人不注意,泥鳅一样钻进用帆布和苇席围起来的后台。那里是另一个神奇的世界:刀枪剑戟靠在墙上,冰冷的刃口闪着幽光;各色袍服堆在箱笼上,层层叠叠,丝线在昏暗中发亮;最让我们挪不开眼的是那一排排挂在横杆上的“盔头”——皇冠、状元帽、乌纱帽、将军盔,盔头缀着艳丽的珠子和各色绒球,虽然陈旧,却依然华美得让我们屏住呼吸。

我们不敢碰,只敢仰着头看。管理箱柜的爷爷心情好时,会拿起一顶“额子”(一种简单的盔头),扣在某个胆大孩子的头上。那一瞬间,这孩子立刻就成了我们羡慕的王。

有一次我斗胆摸了一顶黑色相貂(宰相帽),冰凉的触感,两边长长的“帽翅”微微颤动。管箱爷爷看见了,并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轻点摸,这东西老了,比你们爷爷的岁数都大。”

后来戏散了,人去台空。我们爬上光秃秃的土戏台,学着戏里的样子,比比划划,胡乱吼叫。没有盔头,我们就用柳条编个圈戴在头上;没有水袖,就把妈妈的旧枕巾塞在袖口。我们扮演着刚刚看过的生丑净旦和忠奸善恶,在尘土飞扬的戏台上闪转腾挪、追逐奔跑,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宏大故事里的一部分。

这两年,甘肃会宁的秦腔演员安万以字正腔圆、嗓音宽厚和富有情感的艺术表演,让秦腔再次焕发出新的魅力。安万的秦腔大合唱,不仅是一场剧情的演绎,更是一次次情感的爆发。民间文化的传承,让古老的秦腔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安万秦腔艺术的精彩表演,像一缕春风,吹进了人们的心田,像一泓甘露,沁入人们的心坎,让更多的人爱上秦腔,喜欢秦腔。

在昆明的老乡每次聚会,酒酣兴起时,几个戏迷就要站起来吼上几句秦腔。老陈自告奋勇唱他的拿手戏《三滴血》,起初声音洪亮似洪钟,高音处却渐显吃力,脸涨得通红,汗珠滚落,但仍引脖伸颈,咬牙坚持。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他憨笑:“唱一段秦腔,就像回了一趟老家。”

如今,我已在昆明生活了三十多年。在这异地他乡,秦腔就像一根红线,将我与故乡紧紧相连。那晚,坐在云南大剧院这个现代化的演出场馆里,看着台上那些秦腔名家的精彩表演,我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戏台前。那些熟悉的唱腔,精彩的表演,热闹的场景,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

从前觉得秦腔与我无关,现在却在这咿咿呀呀的旋律中,找到了乡愁的慰藉。这种从“听不懂”到“被触动”的变化,其实就是“质疑,理解,成为”的过程。随着经历的增加,见识的增长,我更能理解戏中浓缩的百味人生。传统的“新国潮”表达,也让我眼前一亮,让我看到古老秦腔在新时代的无限可能。

贾平凹在散文《秦腔》中写道:“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出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秦腔,是我岁月深处的乡音回荡,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那熟悉的旋律,都会永远在我心中回荡,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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