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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观

《群马》的云南叙事与历史回望

孙金燕

陈鹏的长篇小说《群马》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话语实践,以形式上的微言大义,实现对历史、对存在、对世界、对未来的深度叩问。《群马》刊发于《收获》长篇小说2023秋卷,2025年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小说以云南嵩明莲花池军马场为原型,记述了一座军马场的变迁史,且借助“群马”意象构建出一代人的群像,也用“群马奔腾”的动态隐喻,呈现一代人的命运流动、理想探寻和精神归途。

空间的再现

“马甸”是《群马》中时空变迁的起点和圆心。小说在倒叙中展开——偌大的军马场进入了晚景,一同走向“黄昏”时刻的,还有军马场的两位老员工张玉明和董以敏。在两人漫长的对话里(其实也是絮语),故事内外众生跋涉于马甸70余年的历史中。第1节如是开篇,讲述者“我”(张玉明)与受述者“你”(催他搬离者)以及隐含读者“你”同时到场。马甸将被夷为平地。时代向前,而张玉明站在原地。在记忆与现实交接的幽深处,张玉明带着“你”在马甸各个角落转场,引见这片方圆七千亩土地上的人事。

小说家陈鹏在《群马》中的语言运用,秉持了他一贯的探索风格,微观细节的呈现准确、细腻,宏观时空的构建开阔、恣肆。“口述式”“双主角叙事”的讲述方式,以及众多意义密实、排布密集的长句表述,使得这部小说极具辨识度。以“对话方式”结构小说,其方式接近略萨的《酒吧长谈》,蒙太奇式的地点切换,迅捷地调动时空的能力,能捕捉到内心意识无规律的流动与跳跃,也能召唤被述者到场。

小说中,从“我”的铁皮架子石棉瓦的当下住处,走向当年的场部大礼堂、办公室、土基宿舍、三岔河、小庙、莲花池,马甸在讲述中被重新点亮,恢复往日荣光。在“我”的追问与喟叹间,随着被讲述者的更换(例如故事人物陈达人),空间开始在讲述中一一再现。例如在第4节中,董以敏回忆十八岁(回忆即是带领读者)初到马甸的情景:“几千匹高头大马,卡巴金——我猜你们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过和骑过……你们就先听我说说马吧,没有马的地方咋能算马甸?”此后,“我们”便从时间这端穿越而入,和她一起见证马甸万马奔腾如万丈霞光奔涌的历史。《群马》中如是“讲述—受述”的调度呈现比比皆是,你/我、你们/我们同时到场,被讲述者与讲述者的时空交互叠加、渗透,彼此印证、指涉,构成某种隐义。

历史的讲述

对过往岁月的漫长讲述与倾听,记忆碎片的叠加呈现了以马甸为叙述空间的时代画卷。人物形象的呈现、命运的变化与马甸今昔变迁的交融叙述,使得马甸的存在不仅只是一个地理现场,更是一个精神坐标。众多人物汇聚于此,众多命运产生交集,并延伸出交织的人生图景和错综的人生走向。

张玉明从新疆骑兵团来到云南马甸保卫科,顺理成章成为马甸的巡夜人。“巡夜人”“守夜人”,首先是功能性角色,然后又总在文化符号中被赋予象征意义。“巡夜人”这一角色的设置,功能性中深藏着超出当下时代的象征意义。小说中,抵达陌生之处、面对未竟之地的牧马人,其“巡”与“守”的行为,可以形而上地理解为对人生场域与人生定位的探寻与守护。《群马》将这一人物群像的激昂与迷茫、痛苦与欢愉展现得淋漓尽致。夜幕下,对马场的守护,也是对马甸历史与记忆的守护与思辨。

如果马甸必会和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村庄马孔多那般消失,那么那些属于群体命运的真实历史将由谁守护与讲述?曾与马甸及群马共存过、连为一体的陈旭,“像时间自身延展出来的”,继承了他父亲陈二人的明敏,却不似父亲般唯诺;似伯父陈达人般刚烈,却摈除了其脆弱:“这是那些卡巴金教给他的在他小时候就给了他的东西,就算后来卡巴金消失了他该懂该明白的也丝毫没有消失。那些还在马甸大地上游荡的东西他何止是没有意识到简直是由着它们像雷电一样在血管里奔流,让他终于在这个世上保持了强大的自信、希望和耐心。”

在小说的情节中,陈旭带领群马奔驰向昆明城后消失,十年后又化名“群马”重新归来。他铁肩担道义,带着历史深处的从马甸弥漫而来的声音,在城市里为牧马人的奔走呐喊。同时,这又像个仪式或寓言,个体背负着历史与记忆继续前行,“群马”也成为马甸及其所表征的时代的真正守夜人。

小说的留白

“群马”的意象塑造与深度解读,是这部作品的核心魅力,开放式的小说结尾,也为小说留下广阔的解读空间。军马场曾经与当下的时光变迁,马甸与昆明城的空间对照,也拓宽了人物的精神世界与人格呈现。军马繁育事业曾是力量、忠诚与荣耀的象征,老一代牧马人与马的交融,成为时代的具象——纯粹、坚韧、赤诚的人物性格,代表着那个时代最珍贵的理想与追求。

《群马》第22节里,张玉明、董以敏交错讲述记忆中的马甸,叙事话语有明显的口语特征,大量绵延的长句,以口语表达的惯性驱动情绪。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其对群马的长句讲述,渗透其中的是群马的凛然气息,也指称马甸的往昔岁月:“(它们)超然冷冽就好像它们就是为了让你从此不得安宁睡不好吃不下牵肠挂肚就好像它们本来就是你遥远又靠近的无数个祖先和亲人……”如上长句,没有逗点,如万马奔腾,气势逼人。类似马甸日常景象的实写,昭示军马与人在马甸交融的生活与生命,也意在呈现军马以及与军马气质接近人们的隐忍、自尊与高贵。

但陈鹏想要呈现的文学世界并非只是如此,他的《群马》面向“未来”——那所有人的未竟之地。城市化的进程不可抗拒,马场荒芜,群马消失,而马甸将被改造为高级小区天堂湾,这也意味着地理坐标将被赋予新的意义。

在新的空间中,人物的命运走向带着时代印记与精神光芒,为读者带来了大片留白的结尾。陈鹏的小说有极强的镜头感,《群马》的结尾也收束在一个电影镜头般的镜像中:他们,带着昔日的痛苦与光荣,像洪水涌来,像群马涌来。

齐文雅作为马甸人里“美”的最高象征,在无望的等待中,却“比从前更美了脸上有种少见的丰润和希望”;张玉明在马甸的旷野上种上麦子,看着麦子抽穗,看着麦浪在大地上翻滚,他对马甸的怀念方式,是让马甸废墟不再只是废墟,是落地的麦子不死,是惊艳的麦浪最终翻滚的金色大地。也即,希望除了是外部力量的产物,也是人对存在与意义求索的渴望。《群马》意图表达的,或许正在于此。

  • 《腾冲:一个内陆边疆县的近代变迁研究(1902-1949)》出版发行

  • 《群马》的云南叙事与历史回望

  • 《滇行记》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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